言罢，一声尖锐的哨响。
两道身影再度扑起，如发狂一般，朝他攻来。
【作者有话说】
莫辨荆吴地，唯馀水共天。——孟浩然
第232章 拂晓
长夜, 新月如钩。
冷冽清辉之下，乍起一道寒芒，剑身残留的清水，自剑身流泻而过, 近剑格处, 那个行书刻就的“谢”字剑铭, 清晰浮现。
“秋莲出匣，当饮仇敌之血，方为快意。”尽显沧桑的老者话音落地, 逸尘斋院门前，浮现一道略显佝偻的清瘦身影。
“爷爷？”陆回风闻声抬眼, 见是袁青阳走来, 不觉一愣, “您还没睡么？”
“你要远行, 只管把我这老骨头丢下养伤, 又怎叫人放心得下？”袁青阳说着这话, 已然到了他跟前，“白日之事，我已听庄里人说了，但那薛姑娘走的急, 要想追得上, 现下便得启程, 怕是等不到萧庄主那头安排好再动身了……”
“事发江淮一带，离滁州不远, ”陆回风平静开口，“且吕柏飞身旁，确有天火神教旧人, 若说与他无关，谁信？”
说着，略微一顿，眸色多了凝重：“我不能总等着别人替我收拾残局。”
袁青阳却凝了眉：“可你对她的女儿，却是尽心尽力。”
“您指的是……”
“你当真决定好了？”袁青阳眼中仍有愁色，“你为那丫头，计之深远，她却不知。此身功传，于你之损耗，非三五年不得复原，他日若生嫌隙，岂非……”
陆回风却展颜，摇头笑道：“等您日后了解了她，定不会再这么想。”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已然响在院墙外的那头。沈丹青抱了只粉蓝间色的包袱，一路小跑奔来，还没到门口，便往漏窗探了头，直看向陆回风，浅笑露了梨涡。
少年见之莞尔，即刻上前相迎。
“我们什么时候启程……哎，这就是你家的剑啊——”沈丹青话到一半，被他手中长剑吸引了目光。他也抬了手腕，横举长剑来给她瞧。弦月光下，剑身明亮如镜，直倒映出二人的模样，两双眼眸带笑，情牵意动间尽是彼此，当真一双璧人。
袁青阳望着他们，好似这一瞬间，又回溯至当年山中，往返数载，看他一年年长大的模样。少年五官形廓，虽与少时相差无多，然隔几年未见，稚气褪去，却是另一番从容，着实令他欣慰。
然而就是这个时候，又不知从哪冒出来两个人影来，竟是单世空主仆。
“我说陆大侠，您走哪不得带上我嘛？”这厮跑得气喘吁吁，到了院中停下，着实不堪重负，把手里的包袱，也丢给了一道来的随从，可抬眼瞧见的，却是沈丹青审视他的眼神，一水的不悦。
“差点忘了……”
他拍拍袖口便要跪下，却被陆回风一脚踹了起来：“有话好好说！”
“上回是我单某，有眼不识泰山，开罪了萧姑娘，还请姑娘见谅。”他说着重重一个抱拳，深深躬下身去，“此番姑娘大义，为陆大侠舍生取义，又岂是我等小人之心猜度，那般……”
“行了行了，”沈丹青着实听不下去，直接指住了他的嘴，打断他道，“你如今最该做的就是少说话，做个哑巴，自然就不会出错了。”
此话说得单世空愣住，就连一旁的随从听了也忍不住发笑，他还懵着，又听得门洞那头，传来几声清嗓子的咳声。
几人扭头望去，正瞧见萧不凡与萧元初兄弟俩走了过来。
“就知道你们连这一晚上也等不了，”萧不凡无奈走近，看了看沈丹青，伸手一拍陆回风肩头，道，“母亲说了，她还有些事要交代，晚些才好动身，让我和阿初，先随你们同去。”
“可是……”
“都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萧不凡淡然展颜，“你既是我兄长，又是我未来的姐夫，如今有难，我又如何能不帮？”说着转目看向沈丹青，笑意越发坦然。
沈丹青亦莞尔。几人一行，即刻辞别袁青阳，往院外行去。就在这时，远远又见一道清瘦的身影跑了过来，身后还有一人。
“阿琅，你把我也带上吧。”洛苏蘅快步奔至，一把拉过沈丹青的手，“白日盈盈她们不是说过，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人，一个个的武功，都高得超乎寻常，说不定就与上次的药方有关，兴许，我能帮上你们的忙呢？”
话落，叶景澄也停在了她的身后，慈蔼笑道：“也算上老夫一个。”
“师父……”
“哎？”沈丹青捕捉到了新的字眼，两手抱住洛苏蘅，歪头笑道，“叶叔叔您终于愿意，肯收阿蘅为徒了？”
“老夫困于执迷，实为不该有的心思，困守多年，”男人岁月沧桑的眼底，愈见坦然，“若非小友提点，我还不得参悟。一人行医，不如遍洒桃李，化多人之功。我要赎罪，这徒弟，可是非收不可啊——”
话落，众人随之而笑。
庭前弦月一钩浅白，朗照闲庭，亦往江淮，照亮山壑幽谷。
柳惊霜一手提刀，立于村外废弃的屋棚前，遥望空寂山道，黯然背过了身。
却在这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霜儿！”
她恍惚了一瞬，蓦然回转，赫然瞧见，娇然月华之下，一道鹤立身影，长袍清举，萧萧肃肃，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蓄了多年的胡须，竟已剃得干干净净，露出本来的模样，笑也一如少时，爽朗明澈，仿佛这一刹，竟回到了十四年前，灵淮山中那隐蔽的小院里。
“李千山，你还敢来？”
“你赶走了映棠，却要独自前去，面对我们当年的仇家。”李千山手里拎着一小坛酒，一步一停，缓缓到她跟前，低眸望来，岁月染浑的眼里，尽是对她的心疼，“何不算我一个？反正都是求死，去了一了百了，前尘恩怨，那还能算隔阂。”
说着将那酒坛往她眼前一递，一挑唇角笑道：“至少这一次，你我还算同心同德。”
柳惊霜却不发话，垂眸望他手里的酒，看他亲手破了泥封，澄然酒面，影映天上的月，又抬起了眼，远眺而去：“这么好的月色，就和当年一样。”
“可惜树都黄了，”李千山一耸肩，“也不知你我亲手种的那些凤仙花，今日谢了没有？”
她终于接过了酒，仰面大口痛饮，漫灌出的酒水溢出唇角，转眼将那暗黄的衣襟打得透湿，然而放下酒坛，脚步却显颓然，踉跄退坐下去。
他也在她身旁坐下。
“江雪，已是一坛都不剩了？”她怅然若失，看着怀中仅剩了个底的酒坛，苦笑出声，“真后悔你送酒来的那日，没有亲自尝上一口。自己酿下的酒，竟是到死都喝不上。”
“那姓陆的小子没告诉你，今年直到三月，我都还在灵淮山？”李千山笑道，“初春的天太暖了，不到那最冷的几座山头，连片雪都看不到。好在去得够早，又酿了几坛，埋在老地方。等来年这个时候，你再去一趟，拿出来尝尝。”
“噗——”柳惊霜笑中带泪，晕湿的视野里，眼前人的模样也变得朦胧，淡去岁月磋磨的痕迹，恍惚还是当年的他，“哪还活得到那时候？”
“活得到，”他笑容固住，眼中不舍情缠，全数定格，“至少你活得到。”
她也在这一刻，忽然觉察到那与酒劲不同的眩晕感，骤然色变：“你做了什么？！”
“明日睡醒了就好，”李千山憾然垂眸，眼角滴落一行泪，话音低沉，亦如当年山中变故后，他与她的诀别，“我还是不忍心，不忍心我一人犯下的错，却要你来承担。”
“李千山！你……”
酒坛倏而落地，带去凌乱的碎响。她也仰面倒了下去，不省人事，堪堪被他接入怀中，襟前酒染的湿，带着三分醉意，洇了他的衣袍。
“对不起，霜儿，”他的唇落在她耳边，月和夜的影子削尖了下颌，侧颜鼻梁高挺，镀染一圈浅白，“要恨，就恨我一辈子吧……”
——
江宁府外城郊，小山坡下，另一双紧闭的眼，骤然睁开。
天上的月色那么浅，浅到密树寒枝，遮尽了白，只露出三五点光斑，照亮少年的眼。
水痕惊坐起身，一身枯败的碎叶随之簌簌抖落，扶住一旁的枯树大口喘息，瞳底深处，仍是日前滚落山坡前的景象，是红螺身形拔起，飞扑拍向他的一掌，其劲力之深，根本挡无可挡。
可他却似听到，有人冷喝了一声“贱人”，像是连碧心的声音。
他仍扶着那棵树，艰难站起，看着两臂衣袖与襟前早已风干的血迹，便知是那些伤疤又开裂过一次，拾起地上的刀，以之为杖，踉跄行了几步，似乎瞧见一道人影，匆惶掠走，想也不想便追，却又听见一声闷响。
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水痕眉心骤紧，大步抢上前去，却看见一个“血人”，分明是此前那个被红螺带人追杀过的男人，只是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如同死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