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快快快快，把药给我。”单世空颇费劲地扶着陆回风坐起，接过随从递来的丹药，倒了一把，直往他嘴里塞，好不容易掰开了嘴，又在他胸前拍下一掌顺气，这才使得他把药都咽了下去。
一旁随从见状，也将肩上的麻袋扔了下来。
袋中人发出闷哼，主仆俩却不理会，只盯着昏迷陆回风，一个劲地瞧，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见他沾满水的眼睫，微微颤了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你醒了陆爷？！”单世空咧嘴一笑，拍着胸脯道，“是我，单世空！”
陆回风看见是他，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别，别这么看我，我来将功折罪的。”单世空脸皮极厚，被他冷眼盯住，也仍面不改色，反扯过那个装人的麻袋，一把拽开线绳，露出一张满头花发的老脸，竟是何为仁。
何为仁瞧见了他，顿露惊恐，跳起身来便想逃走，却被主仆二人一把揪了回来，狠狠摔在地上。
“饶命啊陆大侠，”这丧家之犬早已没了当初的神气，直接便跪在地上，连连冲着少年磕头，“不关我的事，都是那姓吕的逼我，给他招兵买马，送上全部家财，还有，还有当年……”
“当年怎么了？”陆回风气力尚未复原，话才出口，便剧烈咳嗽起来。
单世空忙上前给他拍背。
“当年……当年我在落星涧，亲眼看见……看见……”
空中闪电伴着雷鸣，轰隆声落，半空雨声骤密，哗啦啦地响了一大片，将四人对峙，全数圈进一隅，尽数与外隔绝。
中年男人漫长的叙说，终于在那哆嗦的话尾做了结，至末，“咚”地面朝陆回风，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连血沫子都溅了出来，良久，未闻回应，又战战兢兢抬了头，眼里恐惧凝结，始终挥之难散。
晦暗天里，大雨林漓，少年垂着眼睑，任那铺天盖地的雨水浇折了睫，良久，终于开口：“所以，何桎轩才会知道，我这姓氏从何而来。”
“是你没对他说全，又或是，还另有他图？”
“这……这要紧的事，岂能为外人知？”何为仁连连伏跪，脑袋磕出了血，被雨水冲散，转瞬又渗出新的，“那不成器的小子，嘴上没个把门……我……我得为自己性命着想，不然……不然何故烧那书信？”
“你是不是当年就被吕柏飞给发现了？”单家随从喝道，“所以做贼心虚，一听说了北斗传闻，便迫不及待冒出来抢。”
“我是想着，我是想着我……”
又是一道闪电破空，只剩一半的画影剑，不知何时已到了陆回风手里，淅沥沥的水声之中，一声血肉撕裂的刺啦，分外清晰。
少年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左手紧扣他肩头，右手画影长剑，已自这厮心口洞穿，透骨而出，只余三寸长的剑柄在外。
“一丘之貉，所图皆为利罢，还有什么必要解释？”陆回风言罢，紧攥剑柄一拧，寒芒纠缠的血肉，在扭转中发出咯吱的声音，那中年男人的气息，也在“呃”的一声中断绝，脖颈像是断了一般，深深垂下了头。
而他甚至已没有力气，拔出他的剑。
“陆大侠——”单世空惊得一个哆嗦，连忙扶住了他，“这五龙还魂丹可不是让您继续跟人干架，可是吊着命呢！”
陆回风一言不发，脸色却已发青，忽地喉头一动，猛一弯腰，呕出一大口鲜血，眼前跟着一黑，又失了知觉……
时辰愈晚，雨裹的秋沉入夜，黏黏腻腻充斥满荒野间的每一个角落。
一片喧哗声里，少年靠着半山洞中的石壁，缓缓睁开了眼，他下意识支撑着身子坐直，却听到脚边传来叮铃哐啷的声音，低头一看，只瞧见一堆大大小小的药瓶四散滚开，其中一只天青釉面的罐子，正撞到燃旺的篝火，细微的一声叮响，这才静止不动。
“陆大侠，你可算是醒啦！”单世空在他跟前蹲下，抱起一地瓶罐，丢给身后的随从，“您可悠着点吧，今日这一折腾，太爷爷留给我那一兜子灵药可全都用上了，再要来这么一出——啧，那可就真只有大罗神仙才能救了。”
“我在吕家看见你的人了，”陆回风别开了脸，“你何时知道的？”
“也就上回，您去追那姑娘的时候，姓何的暗中跟踪，被我发现。”单世空破天荒地蔫了下去，没精打采耷拉着脸，“早叫他们别跟着了，偏出了这档子事……是我对不起阿翀。”
“忠心护主，本无差错，”陆回风没有看他，视线直面洞口外乌墨般浓稠的夜，眼色越发寂然，“你不也和他们一样？”
单世空听到这话，不觉一个愣神。
少年缓缓闭上了眼，指尖被蔓延开的痛感，一点点蚕食着他所剩无多的精力，昏昏欲睡。
可仍有一线神识，依稀吊着他：
“你知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您说那姑娘？”单世空立马来了精神，“我看来了很多人，腰牌上的字……对，是闲云山庄。那姑娘什么来头？江湖数一数二的门派，竟派这么多人手来接应她？”
“现在知道，得罪不起了？”陆回风斜眸一睨，“下回见了，好好给她道歉。”
“是，是是是，”单世空连连点头，“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保证……诶？诶诶诶诶诶！怎么又站起来了……”
在这一脸直愣的男子震惊的目光下，陆回风两手扶着石壁，万分艰难的站起了身，迟缓地迈出一步，顿感疼痛钻心。
单世空与随从二人，连忙抢上前来搀扶。
“我的爷，您就不能安生点？”
“她找不到我，一定会担心……可这么大的雨……”陆回风眉心微凝，看向洞外，半晌，忽而回头，盯住单世空，“你家里那么多宝物，就没一盏能遮风挡雨的灯笼？”
——
“陆回风！陆回风你在哪——”
没有光的夜下，少女蹒跚而行，近乎虚脱的身体，每每跨出一步，都是一个踉跄。
若非萧不凡走在她身后，一路执伞牵着，只怕早已摔倒。
“你为何就是不肯听我的，先进城里等消息？”轰然雨中，少年苦口婆心的劝说，刚一出口，便被雨声冲淡，“这种天气，你又有病在身，就算真能找得到他，又能做得了什么？”
“你真的相信他还活着吗？那般凶险境地，即便能够脱身，又能撑得了多久……”沈丹青话音破碎，刚一站定，便被他揽入伞下罩住，然扑面的风，还是夹着缕缕的细丝，直刮到她脸上，持续发热的四肢，酸痛外又裹了一重透骨的凉，竭尽虚脱的话音，夹带着哭腔，都被雨声冲得淡薄：“我只是害怕……若再找不到他，便再也见不到了……”
说完这话，她紧扣住萧不凡的肩膀，硬支撑着站直身子，回身又欲往雨中去，却还是体力不支，身形猛地一歪，跌扑栽倒。
第224章 噩耗
“鸣玉！”萧不凡措手不及, 慌忙拉住了她，抓着伞的手却松了，一时被风打去，不知翻滚到了何处。
沈丹青头晕目眩, 缓了好一阵才回神, 不待起身, 又觉胸口憋闷，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倒头晕过去。
萧不凡敏锐察觉, 当即便要抱她起身，却忽地觑见远方移动着一点微光, 昏黄的色泽, 仿佛离得很远, 却又渐渐近了, 勾勒出树形的剪影, 还有更修长的, 人的身躯。
他分明愣了一下，身旁少女也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盯住那光点，头顶淋下扑棱棱的雨, 冻得眼睫发颤。
而这微弱的光, 正是出自单世空手里的琉璃花灯, 照亮雨润的野径，与身旁少年扶树, 蹒跚前行的身影。
“陆大侠，”单世空隐约听见动静，眯起眼睛, 抬手一指前方，“您看那可是有人？”
陆回风闻言凝眉，目光循着他所指处望去，却只瞧见一片漆黑，喧嚣雨声中，依稀有个声音，一步一顿踏过泥泞，越发靠近。
他顾不得多想，只扶着树迈出一大步，却因钻心的剧痛，不得不停下大口喘息，单世空连忙追上，与随行的侍从一块搀扶住他，却又被他挣脱，只一眨眼，人又奔了出去，只得提灯去追。
琉璃灯心，烛火摇荡不止。幽微的光晕下，两张憔悴的面容，终于在那踉跄的奔赴中望见彼此，只一瞬便都红了眼眶，脸上流淌的，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沈丹青一头便扑了上去。
“当心……”满身血污的少年急步抢了上来，匆忙接住了她。然那身躯，才刚到他怀里，便突然变得沉重，一头歪倒下去。
陆回风本就站得不稳，直接被这惯性带倒，跌坐一地泥泞，这才发现她浑身烫得厉害，冷雨才浇上她额头，立刻变成温热，右手红肿，已然蔓延至整条小臂，惊惶抱起查看，才发现她已晕了过去：“琅儿？琅儿你怎么了？”
他已无力站直，几度挣扎欲起，都跌了回去，慌乱之中抬头，却瞧见被雨淋透了的萧不凡，也出现在了眼前，满面震惊盯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