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天旋地转，久经尘封的回忆，尽在这一刻倾巢席卷，越发剧烈的头疼与伤口的刺痛，混杂着经脉流窜的灼烧之感包裹住他全身，几欲将他整个人都撕得粉碎。
而那汹涌的恨意，也在这一瞬间，彻底点燃了他。
但见光影流转，画影剑尖离地，蓦地挑起一道长弧，浩荡如虹。他也不知从哪来的力气，全副心神，尽都汇聚在了这一记撩刺，撕开围堵在他跟前的人网，以致周身空门大开，连防守都已不顾。
这不要命的打法，当场惊住众人，连同吕柏飞在内，竟也没能反应过来，一个错步疾退，仍是被他手中的剑，刺穿了心口，入肉足有半寸。
吕柏飞倒吸一口凉气，不及还手，少年身形已至，足下挑起锈剑，稳稳接在左手，竭尽全力一劈，已全不计章法，骤然迅猛的力道，震碎剑尖锈斑，径自在那面目狰狞的中年男人胸前划，拉开一道长痕。
霎时鲜血飙飞，吕柏飞措手不及，只得双手齐出，猛地推出一掌，骤起的劲风掀起锈剑，裹挟无形之力，直将少年推开数尺之外，少年胸腔闷痛，不受控制的向后跌去。门前一众手下也终于反应过来，纷纷纵跃而至，挥出兵刃。
只听刺耳的一声“刺啦”，少年肩背中创，七手八脚劈来的锋刃，直接穿透过他衣衫，满背鲜血横流。
此时的陆回风，甚至已觉察不出什么是痛，额前汗如雨下，混杂着浓稠的血水，全然模糊了视线，只依稀使出一记背剑，却在混沌之中，听见了铁器崩裂的声音。
他倒了下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慢了下来，周遭万物，几乎成了静止，他听不见风声，听不见咒骂，眼前血染的一切，也在铺天盖地袭来的黑暗里越发沉沦。
只有隐约的一声马嘶。
凌霄扬蹄疾至，在吕宅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左冲右撞闯入人群，一嘴叼起受伤的少年直接甩上鞍头，飞速冲了出去。
后方人等愕然，听得吕柏飞的闷哼，又忙喊着“主君”，七手八脚回头搀扶。
——
“谁？谁来了？！”沈丹青一声惊呼坐起，这才发现自己置身于一条小溪旁，脚下卵石累累，草色濛濛，梦里困住她的兵戈颤响，尽已烟消云散。
“姐！”
萧元初不知从哪突然扑了上来，一把抱紧了她。
她还愣着神，视野里又多了一片卷起的芭蕉叶，盛在里边的清水，清晰照出她的影子，发鬓凌乱不堪，脸色也泛着苍白，憔悴得厉害。
“已经没事了，”萧不凡递上芭蕉叶，眼中愁云未散，“不过你怎么烧得这么厉害，不像是着凉，倒像……”
少年与她的视线，都低了下去，看着她从右手背直蔓延到小臂的红肿，只越发觉得不简单。
沈丹青恍惚了一阵，终于回过了神，事先环顾四周，看见坐在岩石下盘膝入定调养的袁青阳，还有手在周围那一水的闲云山庄门人，不由愣住：“你们没事？怎么现在才……”
“那日我们都被拦在江州城外，与你失了联络，加上随行人手中毒受伤，需得重新调配，才好继续动身。”萧不凡道，“可我们不知吕宅所在，好不容易到滁州，也费了一番功夫。谁知……”
“姐，”萧元初这才黏黏糊糊松开了她，抹了把眼泪道，“那姓吕的原来是个恶贼，你们是不是中他计了？”
“说来话长……”沈丹青思绪一时混沌，缓了片刻回神，忽又一个激灵，一把攥住萧不凡的手，“陆回风呢？你们看见他了吗？”
话落，眼前二人的脸色，显然都变得凝重。沈丹青心知不妙，当即起身，却被萧不凡拉了回去：“鸣玉，你听我说——那宅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你说什么？”
萧不凡不由分说，强摁住她肩头，令她坐回原处，方继续说道：“我们破了围困，听袁老先生说明情形，便已去前院查看过，只看见凌霄的蹄印，人行不如马快，且凌霄是你放去，想必已带他脱身，何况你还病着，应当……”
“哪有什么应当？”沈丹青急道，“你带我去找他，不确认他平安无事，我死也不会安心的，我……”
她忽觉喉头一哽，浓郁的热流夹着铁锈味涌上喉头，当即弯了腰，哇地呕出一口血来，不同寻常的深红之中，竟隐隐泛了黑气。
萧元初大惊失色：“姐，你莫非是……”
才过日昳的天色，不知怎的竟黑了下来。
野地崎岖，蔓草荒烟，夹在凄凄的秋风里，发出声声悲鸣。
山径幽深处，一阵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凌霄一身白毛，已被血染得斑驳，东一点西一点的殷红，却不属于它，而是伏在马背上的少年。
他两眼紧闭，一身荼白衣衫已被血染透，神魂沉堕在无尽的黑暗里，越发下坠，跌入梦的荒原，鬓边吹面的风，也在凉秋之中，越发萧瑟。
“我知事到如今，再多解释也是徒劳，兄长若要怪罪，切莫迁怒砚之……”
一团喧嚣之后，那话声忽又变得激动：“可你知不知道？感情之事，原就不该相让，从前是我错了，既是两情相悦，便不该再伤她的心……”
一缕刀光撕裂混沌，直冲着少时谢南轩的面门斩落。光影倏忽移转，但看冷冽刀锋，离他面门仅于毫厘，两枚石子破空，霍然将之打偏，紧随传来的，是陆砚之的声音：“师兄，你是不是疯了？今早才刚出关，这就动手杀人，若叫师父瞧见，你这半年的苦功，岂不都白费了。”
混乱的梦境，只照来一瞬的阳光，便又重新遁入黑暗，一片晦暗之中，唯余老者长音，落地字字有声，宛如洪钟磬音：“吕柏飞，未戒嗔恨，重伤同门，理当出逐。我韩望仙门下，没有这样的弟子——”
那浓夜般的阴影，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许多年前，懵懂稚童时的他，已快记不清的那个夜，与母亲愤怒的声音。
“谢南轩，你有本事再说一遍！”狭窄屋舍里，陆砚之拍案而起，震得桌台烛火，霍霍颤摇，“你可还记得当初他为何被逐？如今事态不明，你竟还指望着那点兄弟情分，来去行踪巨细，都要让他知道？”
“可是，当初的确是因为我……”
“你不信我？”陆砚之冷声质问，看向他的眼神，透着彻骨的苍凉，“三年过去了你还不信我？当年魔教害死师父，就算非他出卖，定也有所参与，否则山中的路，他们只走了第二次，如何那般熟知，也能避开所有新设的机关？”
“可毫无证据之事，我也不能……”
“你要证据是吗？好！”陆砚之大跨出一步，一把掏出怀中书册，摔上桌面，“他若真无所图，就该对此不屑一顾。你敢不敢拿着这个，亲自去告诉他？”
浓墨般的夜里，唯有桌台烛火，那一点昏光，照亮女子绝望的眼。谢南轩愕然望她，一时说不出话。
然而未扣紧的门，却忽然动了。
【作者有话说】
陆陆啊，你爹被人扬了
第223章 分飞燕
孩童稚嫩的小脸探了进来, 显是听见了争执，眼睑微微晃荡，分明犯了困，却还是硬撑着睁大, 疑惑看着屋里的爹娘。
谢南轩不免露了迟疑：“瑜儿……”
“你若再用这名字羞辱他, 我要你的命！”陆砚之负气转身, 一把拉开房门，风风火火抱起男孩，拔腿便走, “从今日起，他再不姓谢, 你也不要再来打扰, 要真觉得亏欠你那‘兄长’, 自己慢慢还去吧！”言罢, 大步流星而去, 头也不回, 如玉般的背影，在那浅月拂照之下，愈显孑然，
而她怀里的男孩, 却不自禁伸长了手, 像要抓住什么, 却又很快迷失在那空茫的夜里……
冷风吹皱长夜，趟过凄清旧梦, 如烟尘散尽。
淙淙泉水声畔，两声铮响落地，一声清脆, 一声沉闷，紧随其后，凌霄也弯了腰，本就歪歪扭扭伏在马儿背上的少年，也跟着滑了下来，翻滚倒地。
身旁是那锈剑，与断了小半截的画影。凌霄踏着碎步，蹲身用它的尾巴在泉边沾了水，又噔噔地跑了回来，扬尾在他脸边，猛地一甩。
细碎的水珠之外，又是万点的清凉。
是绵绵的秋雨，淅沥沥地洒了下来，顷刻浇黑了天，也将一人一马，打得湿透。
马儿也弯了腰，伸长脖子，不住用脑袋拱他身子，试图令他醒来。
“是这吧？是这条路没错了……”
直愣愣的男人声音由远及近，是个瘦高的人影，后边还跟了一个，肩上扛着一团黑糊糊的影子，到了泉水近前，才在那幽微的光里依稀露出一点形状，领头的分明是单世空，仅剩的一名随从，肩上扛了个不住扭动着的麻袋，里边分明装了人。
“在那！陆大侠——”单世空先是瞧见了凌霄，随后才捕捉到躺在那一团白脚下的褴褛人影，飞快跑了过来。
马儿认得此人，也不多加阻拦，规规矩矩，又退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