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的地道尽头，倾斜颓坍的石门，依旧如一面碑，寂寂地伫立，只余他那无助而绝望的哭声，萧索环绕四壁，共生喧响，久久未停。
他昏睡了过去，梦里一片空茫，来路去路，俱是一片朦胧，辨不清方向。
再度醒来，背后已靠上石门，两袖染的血亦风干，伤似乎结了痂，膈着硬邦邦的袖子，来回磋磨。
连碧心提灯站在一旁，早已归鞘的百辟刀也回到了她手里，余光瞥见他睁眼，适才开口：“碧澜，她已经在这等了二十年。”
“这里边所有的机关，都由她亲手打造，坚不可摧，却也锁住了她，和那个畜生同穴，永世不得超生。”
水痕无声低头，一言不发。
“那是你的生身母亲，你甘心吗？”她突然问。
少年呼吸声滞了一瞬，恍惚回神，又听见连碧心的声音：“归海龙诚罪恶滔天，一生所造之孽，罄竹难书，非只图名图利，更多是为女色，宫中被俘女子，从不下三百之数，每日，甚或每时，都会有人丧命。”
“我本想找出他藏在密室里的名册，送还剩余之人，却遭红螺反水，险些丧命。”
水痕听罢，黯然阖目。
“你当见过她了，眼下有泪痣的女人。”
听到连碧心的话，水痕身形一僵，缓缓睁开了眼，只听她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当初活下来的，也只有我们三个。可怜澜儿……她最是不同，尚还记得来历，偏偏走的最早。”连碧心说着望来，亮出手里的刀，“百辟摄伏奸宄，亦为北斗之藏。只是机关一脉没落，神机图传到余家手里，只剩半本图册，其他真传，多为百年来数代偶得残本的偃术大家续之，踵事增华，比起前人范本，更多心得后造，自然也有打开这道门的手段。”
水痕只听到此处，方抬了眸，看向她手里的刀，沉默片刻，伸出了手。
连碧心却紧了五指：“你须答应我，不可再寻死路。”
“那你能答应我什么？”他话音低沉。
“自此刻起，不再伤你一分一毫。”
水痕不答，仰头靠门，唇角自嘲似地扯起，漏出一声嗤笑。下一刻，便觉怀中一重。
是她丢还来的刀。
“你有再多怨由，都不及母子团圆。”她又开口道，“如今外界风声，你当也有耳闻。泄露此事的，不外乎是红螺，你我的时间都不多了。”
水痕没有理会，只侧过了身，脸颊触及石门的一刻，粗糙的颗粒感，伴着彻骨的凉，瞬间漫散全身。
他所求的终究还是落了空，一心所念之人，心里装的却是别人，永远不会留有他的落脚之地。他是无根的飘萍，降生于此，终又回归此地，眼前还是这道冰冷的门，困锁着尘封的过去，遥不可及的故人，还有那个永远只在旁人嘴里，唯一与他有关的执念。
是啊，总归还有一人曾爱过他。
尽管阴阳两隔，再也无缘相会，他仍想离她再近一些。
少年布满疮痕的手，终而抚上石门，还是那么冰冷生涩，却在心里有了温度。
他，再也不是无依无靠的人了。
——
江南秋比北地更晚，及至白露才褪了燥热。
这日午后，到了闲云山庄门前，陆回风先一步勒停了马，抱了沈丹青下地，稳稳站住。
一早就听到门僮禀报的萧元初，已带头冲了出来，箭一般地冲到门前，一把抱住了她：“姐你终于回来了，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
“等等等等，你先让我看看。”沈丹青想起上回分别后的种种，当即扯着他的胳膊拉了开来，前后左右打量一番，看他神采奕奕，劲头十足的模样，这才松了口气，唏嘘叹道，“好在你没事，若因我的缘故连累了你们，可就真的难辞其咎了。”
“你说的可是慕容白？”后方传来萧不凡的声音，话音落地，一袭月白身影随之迈出门槛，身形颀长从容，唯独眉心凝着一点忧愁，“说走就走，偏偏什么都不带上，的确叫人担心。”
沈丹青心生愧意：“对不住，是我……”
“那天事出突然，确也怨我冲动，徒惹事端，没向你们明说。”陆回风说着走近，眼中亦有疚色，“抱歉。”
萧不凡却摇了摇头，虽有话欲言，却只张了张口，尽付于笑中：“都已是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不过——”
“贤侄！”
门内突如其来的陌生话音，打断了萧不凡，夹着显而易闻的激动，“你可真是让我等的好苦啊！”
第208章 两心同
陆回风诧异抬眸, 只见正堂院前，一白面长须，颇具文士气息的中年男子正随岳天流一道走来，视线刚一对上, 便远远冲他招手：“来, 快让师伯看看。”
他从未见过此人, 乍然听到这话，不觉一愣。然而身旁的沈丹青，脑袋却已凑了过来：“他不是早就走了吗？”
“他离庄之后, 娘派了人暗中跟随，撞见贼匪拦路, 只能出手相救。”萧不凡压低嗓音说着, 一只脚已迈过了大门门槛。
“有这么巧的事？”沈丹青疑惑跟上, “是哪一路的贼匪？”
“都蒙着面, 没人看清模样。且唯一随行的小厮, 已遭了毒手。”萧不凡面色凝重, 话音刚落，里边的吕柏飞便已迎了上来，也不多瞧旁人，双手颤巍巍扶上陆回风的肩, 仔细打量一番, 布满沧桑的眼底, 隐隐泛起泪光：“真是你吗瑜儿？你可还记得这个名字？是我给你起的，是师伯, 我是你师伯，可还记得？”
陆回风直听他念到“瑜”字，眼神才有了些许细微的变化, 短暂恍惚回神，沉默了好一会儿，适才开口，略显生硬点头，唤了声：“师伯。”
全无铺陈的应声，听得一旁三个年轻人都愣了一愣。吕柏飞听了更是激动，张口欲言，一旁岳天流却已下令，叫人推开了前厅的门，抬手一指，道：“二位久别重逢，想必还有许多话要说，不妨进屋一叙。我这就叫人看茶——”
沈丹青显然还有疑虑，瞧着二人进屋，下意识便待跟上，却被岳天流唤住，一个眼神示意，轻轻一摇头，再回望时，厅门已然合了。
“且回书房等吧，”岳天流说着招手，“太多关心，反易胡思乱想。我这还有件事，比此棘手的多。”言罢转身走开。身后三人的影子，紧随跟上，就着漫散的阳光，渐渐拉长。
同一缕阳光穿窗入室，分明还是白日，没上合拢的一刻，却又暗了大半。庄人送上茶点，便都退出门去，留下偌大的空白，一点光斑，对坐无言的二人。
“瑜儿，你可会怪师伯？”吕柏飞终于开口，眼中万千思绪辗转，异样的复杂，“我与你爹娘同门习艺，却在那般凶险时刻求了自保，这些年来，也从未认真寻过你的下落，反是本不相干的闲云山庄，为此殚精竭虑，折了大把人手。比起萧庄主的仁义，师伯我真是……自愧不如。”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又出现了？”陆回风平静发问，眼中全无怪罪，只有淡然。
“江湖传言甚广，纵我避居世外，也不可能毫无耳闻。”吕柏飞叹道，“只是听说你尚在人世，想来探望一番，也算了却这些年来愧对故人的心愿，你……不会怨师伯吧？”
陆回风轻轻摇头，一言不发。前番冗长的问候，就这么直愣愣的掉在了地上，迎来漫长的沉默，又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忽而开口：“师伯？”
“但说无妨。”
“母亲当年为护我周全，从未主动透露过身份，从前师门中事，我更是一无所知。”陆回风话到一半，片刻迟疑，方抬起了头，认真与他相视，缓缓开口问道，“您能不能告诉我，当年您与爹娘失散前，究竟发生过什么？”
——
檐外日过中天，洒下灿金的光辉，斜入檐下，一丝一缕照透书房窗槅。
里边的一双手，正缓缓放下竹帘。
“我还以为这东西不存在呢。”沈丹青停在那只方方正正的木盒前，微微凝神，瞳孔正中，赫然映出封页上的三个大字，“想不到连碧心找了那么久的神机图，兜兜转转，居然会到我们这儿来。”
“此为神机图的后半册，流传江湖多年，经手不下百人，虽曾有过残损，但因几代持有之人，皆为偃术名家，所以当中缺漏之数，均已修正补齐，甚至比起上半册，更多精研之论，历来也为各路枭雄争逐。”岳天流道，“此物销声匿迹至今已有四五十年之久，却在七月十三，由一个半大的孩子，送去晴山坊，还特地给了老管。”
他说着顿了一顿，摇头说道：“只是此物从何天降，没人说的清楚。云儿料想当中必有蹊跷，所以没等到你们回来，便先动身去了成都，想调查清楚。”
“七月十三？”沈丹青越发疑惑，掰着指头算了一会儿，瞳孔倏而张大，“可从初九到十二，我也在成都，没见过什么眼生或是鬼祟的人啊。”
“那你和谁待在一起？”萧不凡闻言凝眉，“除了大哥，可还有其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