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拦在沈丹青跟前，直到那两人进了堂屋，适才松了口气。
叶景澄的话音，也响了起来：“既是这般，那我便在这等你们回来。”
沈丹青诧异抬眼，所望见的，依旧是那副慈蔼的模样：“姑娘尽可放心。老夫既已答应了你，便绝不会食言，即便还有意外，再离山寨，也定会提前告知，留下去向。你想知道的一切，老夫也定事无巨细，全数告知，绝不会有半点隐瞒。”
少女眼色流露出分明的震撼，待得回神，却见他已拱手道别，转身退回客房。庭前萧索风里，只剩她与陆回风二人，相对无言。
“你……没有话想告诉我吗？”陆回风平静望来，点漆般的眸子深处，藏着淡淡隐忧，“他的身份，你早就知道了？”
“我没打算瞒你，只是……”沈丹青话到一半，自觉理亏，声音不自觉轻了下去。
他却沉默，并非失望，眼里更多的反是思索，兀自斟酌许久，适才上前拉起她的手，温言说道：“我知道我一直以来，行事都太冲动，所言只顾宣泄，很少顾及你的感受，可是这一回……我只怕我一旦开了口，便……”
“不是这样，不是你想的那样！”她心头一颤，反握紧了他的手，极力摇头道，“我是亏欠了他，我是想弥补，可那和我对你的感情不一样！”
她过分害怕，以致声音都颤抖了起来，噙了泪光的眼直视着他，只字不敢间断：
“我甚至恨过你，恨你让我从一个寻常百姓，变得颠沛流离。可你知不知道，就算没有找回我娘，就算你给不了我任何安稳我都会选择你。因为是你，所以不管前路多难我都会在你身边。可若换成他，哪怕表明心迹的话，都说在你之前，我还是不敢。”
她心下阵痛，话到一半，便不自觉佝偻了肩，鼻息抽了一抽，咽下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我会怕他影响我的安全，甚至连他这个人我都觉得危险，但你不会，只有你不会……我愿意和你经历任何事，哪怕是死，我也……”
微风颤颤，少年温暖的手，轻轻捧起她脸颊，低头吻来，蜻蜓点水的一啄，眼中柔情未减，反倒添了几分心疼。
她再也控制不住害怕，一头扎入他怀里。两肩止不住地抽动，他也拥得她更紧，低头在她耳边一吻，柔声说道：“我不用你为我死，也会为你好好活着。往后再多难关，凡你所需，我都会陪你。”
“琅儿，你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她听到这话，眼睫细微地一颤，再抬起头来，却是极绚烂的阳光，灼了一瞬的视野，移开了去，只见他明朗的笑颜。
“人命关天，”他破天荒的没有吃醋，仍搂着她的肩，“如果你要救他，我可以……”
“山海派掌门出手，你我即便去了也是徒劳。”她摇了摇头，片刻迟疑方道，“如今唯一可能在她面前说上话的，恐怕……就只有我娘了。”
——
边陲的风声寂寥，飒飒卷起飞沙，一圈圈搅上了天。
鸟兽绝迹的山谷里，遍地残垣断瓦，四面高崖环绕，饱经风蚀，露出灰褐色的岩脉。少年披头散发而来，惶然跌跄一路，终于在那长满青苔的斑驳里，寻得半截地道入口，静静盯了半晌，一步一停地走了下去。
台阶虽为石砌，两侧壁垒，却都浇筑了一层厚铜，经年斑驳，早已布满绿锈，连带散落的白骨，也被铜渍浸透，染成暗绿的锈色，深陷泥里，稍有触碰，即刻碎为齑粉，转瞬飘散风。
他脚步极缓，乱发遮蔽的眼里没有半点光泽，默然停在半道，远远觑见长道深处晃动的昏光，霎时像明白了什么，继续迈开脚步，朝着更深处的石阶，一级一级走了下去，足间刚踏上平地，便觉膝后一痛，蓦然跌扑跪地。
紧随“铿”的出鞘声响，再也熟悉不过的百辟刀锋，已携着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架上了他脖颈。
“还敢骗我？”连碧心的低吼，嘶声如蛇吐信，“先是白鸿野，又是秋筠，一个个都通了口信，你同那老不死的畜生有何区别？”
最后一句，近乎狂吼出声，直震荡的少年眼底，那残存的一丝心气重新聚拢，怔怔抬眸盯住了她，倏尔流散，化作自嘲的嗤笑。
“哑巴了？！”连碧心大呼出声。癫狂的影子被那搁放在角落里灯笼映上前方歪斜的石门，狰狞如鬼魅。
“你既早已认定我和那人一般，何需多费唇舌？”少年面无表情，一手扶着绿迹斑斑的铜墙，艰难站起，“还是因为受了托付，分明厌恶，却不能杀之后快，只能效仿前人手段，叫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他脸上，没有丝毫犹豫，他却全然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那早已残破不堪的心，也被这一击，碾得更为支离。
水痕脚步未动，稳稳站住，重新看向了她，了无生欲的瞳子，被那映入眼里的刀锋雀纹割得四分五裂：“‘百炼利器，辟不祥’，了我这条贱命，岂不刚好？”
第207章 化业
又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脸颊, 其力之大，直令他跌坐在地，长刀同时落地，他抢身去拾, 即将抹过脖梗的一刻, 却又被她劈手夺了抛远。
“你到底还要我如何！”少年终于失控, 听见那刀落地的嗡响，骤然暴起，一把扣住眼前人的肩, 狠狠推开。
歪倒的石门边，水痕单薄的影子一个踉跄。连碧心猝不及防, 背后撞上斑驳的绿墙, 虽已稳住了步子, 瞳中震颤却未休止。
他竟然也敢反抗？
飘满铜锈味的空气里, 渐渐多了血腥, 是他两臂洇出衣衫的血痕, 当中无数伤疤正在悄然崩裂。
“二十年了，你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少年了无声色的眼眸，尽被血丝填满，“从小到大, 不论我做什么, 都要遭你责打, 所谓对错，也都凭你喜恶, 不容半点置喙。”
“我为逃避责罚，处处言听计从。你恨我心慈手软，我便强迫自己, 学会杀人；你忌惮我近女色，我便形同木石，从不与生人多言半句。可哪怕我做到如此地步，你也总能找出新的罪名折磨我，言辞羞辱，不亚于待仇人。”
他一声声控诉，话音渐生凄恻，直视连碧心的眼，继续说了下去，“可我又何错之有？一生如履薄冰，遍体鳞伤，恶疾缠身，甚至不知自己还能活到什么时候。”
他跌跄着退后，颤抖张开的手，无助拍在胸前，血丝层叠的瞳里翻涌的迷惘，随着乌羽般的浓睫，微微颤动：“我羡慕所有人，乃至路边的野狗，哪怕朝生夕死，都不必如此胆战心惊！你分明受了托付，却为何还让我活成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角落里的灯笼投出的光，堪堪勾勒出前方人侧脸的轮廓，森冷的一双眼，总算在这一刻有了细微的变化，淡淡地一沉：“你见过轻竹了？”
“见过……何如不见？”水痕话音缥缈，惨淡的眼底，已被那过分炫目的灼红染成血的汪洋，“前人遗念，哪怕一件器物都能得到珍存，更遑论是人？”
“所以你恨我，所以想着、念着、所追随的，宁可是那个胆大包天的丫头？”
“因为她还当我是个人！只有她不一样！”水痕一声嘶吼，想起沈丹青的模样，死了般的眸子里，一霎浮光起灭，唤醒幕幕旧景，如走马观花，“她会感念我的所为，能辨是非善恶，会信任我，会原谅我！不管我做什么她都不会怀疑！”
他近乎崩溃，眼泪决堤奔涌，大声质问：“你不也得到过信任吗？我娘为了救你，连性命都不顾，而你又做了什么？”
“我那是为了让你别走上那畜生的老路！”
“你说谎！你就是为了你的私心！你恨透了他，所以百倍千倍要从我身上得回所偿！”他一声怒吼喝断她的话，嗓音已然沙哑，“你被那人毁了一生，所以也要毁了我！二十年来无所不用其极，令我痛苦难安，所处永远低人一等，即便竭尽所能，终究迟人一步，所求终成妄念，寤寐不得。”
他说着这话，颤颤退后，足跟撞上刀背，听见“哐当”一声，身形摇摇欲坠，几乎快站不稳，空洞的眼眶里，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神色，仿佛丢了魂：“既是这般，生死与否，又有何异？”
言罢足尖一挑，但闻蹭的一声，长刀随之而起，于空中打了个旋，堪堪往他手心落去。电光石火一霎，连碧心身形骤起，高呼出他的名字，溅乱一地泥灰，飞纵落至他跟前，一把箍住了他，几乎瞬息之间，他抵力挣扎，脚下一个不稳跌倒在地，她也跟着蹲下，仍锢着他的双臂，半点不肯松懈。
“放手！”他嘶声呐喊，颈边青筋暴起，瞬间涨得通红，竭尽全力的挣扎，都在她的禁锢之下，显得越发可笑。
少年泣不成声，单薄的身躯颤在摇曳灯笼光里，如风中薄纸，零落欲碎，越发佝偻下去，一声嘶吼过后，再出口的话，却已成了哀求：“你放了我，求你……你放过我吧……”
连碧心没有说话，紧紧抱住了他，在他看不见的阴影里，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