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惊霜转过了头，目光落在那身吉福上，老旧的窗槅分割了光，将那凤冠吉福，碎成一片斑驳。
她这才站起了身，孤零零的影子，也落在了斑驳里。
屋外的风，也同样凄清。
沈丹青走在薛映棠身后，探头探脑进了篱笆院，远远看见堂屋门上的简陋布置，差点没惊掉下巴：“来真的？怎么就这样……也太随便了吧？”
身后的陆回风却显然还没弄清状况，只疑惑问她：“那通常成亲的时候，该是什么样？”
“那也应该喜庆些，不管怎么说也不会这么……”她话才说了半截，听得一旁门开，当即扭头望去，瞧见迎面走来的柳惊霜，仍穿着那身色泽黯淡的常服，话锋即刻一转，虽仍是回答陆回风的话，目光却留在了她身上，“最起码，也该穿件红色的衣裳。”
说完，这才接上问话：“柳姐姐，你专程找人送请柬来，不会只是为了逗我们玩吧？”
“当然不是。”柳惊霜的话里漂浮着一种淡若死灰的平静，“上回魔教进犯，距今才不过几个月。我的那些师弟师妹，亡魂未安，喜事……自然不便大操大办。”
“你确定这是喜事？”沈丹青眉头一皱，直盯住她那双了无生气的眸，神色渐凝，“可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开心？”
柳惊霜的眉心，显而易见动了动：“沈姑娘。”
“你为什么不说实话？”沈丹青直截了当，话语毫无掩饰，“灵淮山里那个小院子，是你当年和李千山亲手盖的吧？外边还特地种了那么多防范野兽虫蛇的花草，分明是个长居之所。你所爱的另有其人，如今却要违背自己的心，你甘愿吗？”
苗盈盈满怀低落地跟出屋来，正听见这话，不觉一愣。
柳惊霜却没有多余的表情，只平静道：“连你也这么说？”
“还有谁？”沈丹青下意识说完，却见她背转了身，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之感，直催得她把心里话都吐了出来，“柳姐姐，若你心甘情愿，哪怕里边那位新郎倌，就只剩下一天可活，我也愿意真心祝福你们。”
说着略微一顿，重重摇了摇头：“可是你现在根本就不开心。就算李千山不是良人，那么你自己呢？为了所谓的道义、承诺，恩情约束，就要搭上自己整个后半生吗？”
柳惊霜背对着她的眉眼，终于在这一刻，黯淡下去，恍惚流转一抹落寞，却又很快恢复如常，话也越发平静：“盈盈，你先送客人去安置吧。”言罢，大跨一步迈入门槛，薛映棠也跟了上去，反手推合了门。
沈丹青不由凝眉，手边却觉一紧，错愕回头，却见陆回风正看着她，无声叹了口气。
苗盈盈在前领路，绕过堂屋，来到灶房前的空地上。眼前是一张铺了红布的大圆桌，周围一圈，摆着十张凳子，菜色虽未上齐，却也已占了半张桌。
沈丹青掰着指头一算，不觉露了惑色，看向苗盈盈：“我记得上回走的时候，寨子里还有好几位……”
“那些伤重的师兄弟们，最后都没撑住。”苗盈盈眼色凄哀，“如今寨中的人，除了你都认识的几个，只剩一位师兄，一位师姐，都在后厨忙着。这一桌……刚刚好就坐下了。”
“那还有一位是……”
“陆少侠，沈姑娘，你们回来了。”
听见熟悉的话音，沈丹青与陆回风，几乎同时露了讶异，回头望去，正见叶景澄朝席间走来，眼中是怀着庆幸的释然。
叶景澄加快脚步来到二人跟前，仔细打量一番，拍拍陆回风的肩头，长舒了口气道：“没事就好。你们这一去便是一个多月，着实叫人悬心，好在没有意外，不过，那一位……”
他似是想到什么，话到一半便收住了，眸中显有踟蹰。
沈丹青内心五味杂陈，几乎下意识地避开他目光。陆回风瞧见，也不多言，只握紧了她的手。
“老夫已答应柳女侠，会在此停留一段时日，”叶景澄说着岔开话头，重新提起旧事，“此前陆小兄弟提过的内伤，虽还没有眉目，但既如今人都到齐，便不妨给我些时日，再行观察。”
才刚说完这话，又闻脚步声近，回头一看，却是一脸神色黯淡的洛苏蘅。
二人神情都有些复杂，只一瞬对视，一旁沈丹青便看出了端倪，正待说话，便被山寨大门那头骤然响起那稀里哗啦的声响打断，席间众人回头，视野高处，竟是漫天纷飞飘散的白色纸钱。
一刻意压沉了嗓门的男声，高声呼道：“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作者有话说】
魂兮归来！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楚辞·招魂
第203章 了断
渐斜的日光里, 白惨惨的纸钱与枯叶，裹在蜡黄的光晕下乱飞。
篱笆院外，那落拓的人影近了，寂寥的一条长影子, 从腰间布兜里抓出一把纸钱, 信手一抛：
“舍君之乐处, 而离彼不祥！魂兮归来！东方不可??托些——”
话落，破开怀中酒坛泥封，用手接了一抔, 泼出一道洋洋洒洒的透明弧线，裹着淡淡的松针气息, 凌乱洒落一地, 滴滴洇散, 反透出泥底的血气腥味, 漫溢上来。
他脚步未停, 洒完这一抔酒, 人也进了院里，远远盯住堂屋正中张挂的红绸与双喜字样，眼里透射出某种极古怪的妒怨之色，胡子拉碴的嘴角, 微微一抽。
“李师兄！”苗盈盈的身影从那交错的屋丛后奔出, 看见他的刹那, 眼已含了泪光。
李千山却不看她，只盯着一旁亮着灯火的新房, 朗声高喝：“霜儿，今日是你大喜，刀剑两宗争斗百年, 终而归一，我为剑宗弟子，焉能不来道贺？”
窗里明光拂动，没有人声回应，而他也就这么站着，独抱怀中江雪，静静凝望。
堂屋后的围墙边，沈丹青探出一个头来，远远望见此景，又飞快缩了回去。
“这是怎么回事？”叶景澄显然不明状况，而那寨中的少年，却已缄默，转身回了灶屋。
沈丹青满脸疑惑地看向陆回风，小声开口：“他该不会是来抢亲的吧？”
“霜儿，”李千山再度喊话，声里透着空寂的萧索，“你与师弟新婚，我身无长物，唯此一坛江雪，乃是你我当年亲手所酿。今日带来，一祭师门罹难；二祭寨中亡魂；第三，祭你我昔年莫逆，而今却成陌路。浮云一别，流水十载，继绝存亡之诺，终成泡影，难道还不值得你我对饮一杯？”
言罢，高高举起酒坛，仰面豪饮，过多的酒水浇过爬满胡渣的下颌，将那翻了毛边的领缘洇得透湿，放下手的一霎，早被风霜染浑的一双眼，也在瞬间老了十年。
他终于吼出了声，绝望而凄凉：“霜儿！你为什么不肯见我？”
风中黄叶凌乱，最后一张纸钱落地，正中圆孔，刚好框住了叶脉，索然的灰败气息穿透窗隙，撩起压在妆奁一角，浸透胭脂的红纸，瑟瑟飘飞。
柳惊霜一身大红吉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端秀的眉眼，渐渐复了稚态，恍惚回到当年，灵淮山里，遍野的青葱，晨曦初生的日头下。
“哎！”那个比她当时，还要矮上大半个头的男孩，高高跳起在山坡上，冲她挥手，“你就是柳惊霜？当今你们那宗弟子里，最能打的一个？”
他昂首挺胸，拍了拍自己胸膛，又晃了晃手里的剑，圆溜溜的眼角故意眯了一点，带着几分挑衅，“我刚好也是，比一场如何？”
日光灼眼，照彻熏风里交错流窜的刀光剑影，一幕幕白得绚丽，凌厉过人。
“不打了不打了，哪有你这样的，好歹同门一场，下手那么狠——”男孩躲开她回环的刀意，迅速收了剑去，抱着脑袋，兔子一般跳进后方的灌木丛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冲她说道，“要不这样，你等我回去练练，就三天……不，三个月，还是这个地方，我们再比一次！”
“可你还没告诉我，”女孩上前一步，眼中含着疑惑，“你叫什么名字？”
“李千山，‘千山万壑’的‘千山’！”男孩骄傲说道，“师父给我取这名字，是望一山更比一山高！再过几年，等我俩都满了十岁，两宗比武场上，我一定赢得你心服口服！”
瘦小的身影跑远，转眼几度春秋，山坡下的平地上，渐渐种起了凤仙花，与小小的乌桕树，草地上堆满的木头，围成篱笆院墙，仍是原先的地方，却从遍野青葱，更添了几分锦簇的春红。
那是雪初化的时节，彼时的李千山，个头终于长到与她一般高，在那小院子里，一点点拨弄着新土，盖上泥封的酒坛，重重一声叹道：“我算是明白了，你们刀宗传下的武学典籍，足足比我们那的厚一倍，就是顶破了天，我也不会是你对手。你说剑宗年年如此，输了又比，比了又输，谁能甘心呐？”
“要不咱俩不比武了，去找宗庙吧！找到宗庙，我们再要见面，也就堂堂正正，不用对师父藏着掖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