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地的骗咱们，还说这牛跑得快，随便栓了个拉货的车就敢卖二两。”一随从回头一瞥那老牛啧啧说道，“这都耽误了多少时辰……谁知道陆大侠他跑去哪了？”
“别管那么多，一会儿咱们分头找。”单世空拍了拍被颠晕的脑袋，一转眼又恢复了神采，冲二人比画着手，头头是道嘱咐，“一会儿见了陆大侠，咱仨什么话也别说，先跪下来认错，还有那姑娘……哎？陆大侠又没有说过，那姑娘叫什么名字？喜欢什么东西？要不然，咱们先去市集，挑几件珠宝首饰？”
随从点头附和，跟着他便往市集上去，谁知还没走两步，忽被他摁住，一手拖着一个，贼溜溜地退到一面围墙后，猫了一会儿，又把脑袋探了出去，盯住了一个比他们仨还要鬼祟的中年男子身影。
“公子，他是不是就是那个，从前碧月居的……”
单世空不说话，只冲二人勾了勾手，伸长食指，在自己脖颈下头，轻轻一个划拉。
“走，跟上。”
——
陆回风此番追来，耗了太多心神，加之伤未痊愈，一番缠绵后，倒头便睡了过去，本只当做小憩，却不想一觉醒来，竟已到了傍晚，嗅到暖香氤氲，疑惑扭头，却看见早就梳洗一新的沈丹青换了身衣裳，坐在床边等他。
“醒啦！”沈丹青笑吟吟扶他坐起，指指一旁屏风后的浴桶，道，“你先去洗一洗，我本还叫了吃食，你却一直睡着，都放凉了。小二刚拿去热，等会儿就送来，你呀，内伤还没有好全，不妨先养几天，等身子完全恢复了，再回成都去吧。”
久违的温柔，听得他心里顿时洋溢起暖意。陆回风会心一笑，在她搀扶下起身，忽又听得她道：“话说回来，那个单世空，莫非就是上回你去鄂州，没找见的那个小少爷？都没见他跟来，会不会遇见什么麻烦？”
“他倒是敢。”陆回风顿时沉了脸色，“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他，不然……”
“好啦，”沈丹青听出他话中之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道，“这些都是后话，他家先人，毕竟也曾参与过当年那场围剿，应当知道些什么，总不能为了我，全然不管了。”
“若是可以，”陆回风望着屏风后氤氲的淡淡水汽，眉心愈沉，“我的确是不想管了。”
沈丹青闻言一愣。
“上回连碧心找来，你不在场。”拉出一张椅子坐下，顺势一揽，让她也坐在了他腿上，“叶前辈说，我这内伤，除非散功，否则没有别的法子。可我如今处境，自毁断绝退路，无异求死，又何必做这无用功？”
“那也就是说，此事无解？”沈丹青眼中顿时浮起担忧，“那你……”
“所以说啊，他们千方百计留给我的，就是这样的烂摊子，”陆回风苦笑摇头，“还不如滚回山里，躲着外人，就这么安安静静过完下半辈子算了。”
“陆哥哥……”
“其实我一直在想，我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他凝望着她，伸手轻抚过她脸颊，“我已经等得够久了，十几年来，从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做，只一味地等待，追逐那些遥不可及的真相，还要时刻提防有人加害……那天我在昏迷，你说的话我都听得见，也是那个时候，我越来越明白，如今对我最重要的，早已不是那些陈年旧事。”
他看着她的眼神，越发柔和，久未亮起的光泽，尽在这一刻，重新闪烁起来：“我想的是你，最在意的也是你。如果为了报仇，可能搭上性命，可能还会再连累你，那我宁可什么都不要。只要有你，哪怕现在就放弃，放弃追查真相，放弃那些恩怨纠缠，哪怕再换个名字，浪迹天涯都好。”
“你……傻瓜，”沈丹青眼中漾着泪光，听完这一番话，不觉破涕为笑，轻快一摇头道，“我倒无所谓这些，你不介意就成，反正这些事，本来同我就没多大关系。”
“只是这样，要委屈你了。”陆回风不由得皱眉，似又泛起了难，“你想要的日子，这般动荡之下，一定很难做到，除非……”
“只要我们都能长命百岁，那人一定死在前头。”沈丹青认真分析道，“他能算计到你爹娘，如今年纪，少说也已四十好几，我们都还年轻，多熬几年他总会死的，到那时我们再出山，一切从头开始也行啊！”
“你是不知道，前朝就有过这样的人……”
烛光遥映，一双人影反打上墙。沈丹青絮絮说着，倾身靠入他怀里，一双人影依偎，映在昏黄的光里，越发迷蒙。
窗外的月色，却是那么明朗。
翌日的天亮得很晚。等到二人起时，一番简单梳洗，已然快到正午。沈丹青灌了口茶水，正待下楼用饭，还没拉开房门，便先听见脚步，两声叩门声响，分明是伙计的声音：
“沈姑娘可在？刚来了位客官，让我把这个给您。
日照天青
第202章 丧中喜
秋意渐浓。
北风撕裂的枯叶, 一片片拍打上残破的篱笆门，门外界碑印刻的“无双”二字，边角里还嵌着一丝风干后发黑的血迹。
未时刚过，整座寨子里, 都空落落的不见人影, 唯有堂屋正中, 挂着一段打了花结的红绸，在凄凉的风里，簌簌地飞。
苗盈盈拉开房门, 手里拿着一张才剪好的红双喜，小心翼翼沾了浆糊, 贴上堂屋大门, 捻好一侧十字, 忽而恍惚, 回过神来, 却听得一旁偏屋里传出几声咳嗽。
虚掩的房门后, 内室帘幕低垂，一双指节匀称，关节微微凸起的中年男人的手，托着一碗汤药, 递到床前。
许义抬手接过, 即便身着吉服, 也依旧无法给那副日渐干枯的面容增添血色，反倒显得更加苍白。
“三年。”他低头看着碗中浑浊的深褐色药液, 唇角扯起一道怪异的弧度，“既已知我大限，她何故还要如此义无反顾？”
叶景澄一声轻叹, 摇头转过了身，望向屋角桌旁，正低头对着医方整理药材的洛苏蘅，略一沉吟方道：“倒也未必只有三年。如今残毒已解，即便脏器受损，尚有时日可将养，你只放宽心结，莫要愁苦度日，自有更多寿数可期。”
“可即便如此，受损的脏腑，毕竟不能重生，往后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柳姐姐她，怕是……”
洛苏蘅不合时宜的感慨，冷不丁传了过来，话到一半，周遭忽而冷寂，她方反应过来，回头一看，恰见许义背转了身，微颓着肩，似在强忍咳嗽。
叶景澄看了看她，极小心地一摆手，示意她收了声，旋即摇了摇头，转身退出内室。
“师父！”洛苏蘅后脚跟上，穿过隔间纱帘，却见叶景澄停在了门边。
“小友还是别这么唤了。”他回过身道，“先前那本残缺的手记，老夫自会补全了传给你。只是……一身业债未清，不敢妄为人师，想来你会明白。”
“可是……”洛苏蘅目露茫然，“可是没有您的指点，医术上的那些，我都学得磕磕绊绊，您若执意不肯收我为徒，我又当如何……”
“这个不难，”叶景澄展颜道，“老夫既已答应柳女侠，在此停留一段时日，自会将我毕生所学，都授予小友，再好的医术，若不济以天下，又何以为用？”
洛苏蘅静静听他说完，眉头依旧未得舒展，沉默良久，只摇了摇头，捧着药渣走了出去，经过堂屋门前，正与刚贴完喜字的苗盈盈擦身而过。
而那个人影，也飞快走去了一侧零落的矮屋里，灯光最亮的那间。
那是柳惊霜的房间。
帘后妆奁前，正红吉服上压着凤冠，完好叠放在旁，纹丝未动。
一旁的椅子上，柳惊霜仍穿着一身赭色的常服，素面而坐，一手支着额头，阖目斜靠座椅扶手，不知是睡是醒。
“师姐……”苗盈盈看着这副模样的她，眼波微微一颤，“你既不愿，为何不让许师兄知道？他又不会逼你。”
“我没有不愿。”柳惊霜的口吻一如既往平淡，恍若周遭一切，都已与她毫不相干，“既已承诺照顾他一生，自然要做到。”
“可你不嫁给他，难道就不能照顾了？”苗盈盈忍不住地摇头，“你就是想报复李师兄对不对？你就是看不惯他，至今还要苦苦隐瞒，明明所有人都已看破的真相。他辜负了你，所以你也恨他，恨他不争，哪怕许师兄已是这般模样，你都还……”
“盈盈——”柳惊霜拉长声喝止了她，缓缓睁眼，回过头来，坦然直视她道，“我不会意气用事，更不会利用对我真心相待之人。你也不必多想，阿义的情分，我既已承了，就该负责到底。好歹同门一场，他为我舍身至此，若连我都不肯顾惜，还有谁能给他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可是就连神医都治不好他了……”苗盈盈话音几乎破碎，“一旦走出这一步，一旦你真的嫁给许师兄，哪怕李师兄回来，你也不可能再回头了啊……”
恰在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把苗盈盈带着哭腔的后半截话，也都生生噎了回去，紧随其后，是薛映棠的话音，同样低沉：“师姐，你要的客人，我请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