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斐之嘿嘿一笑，眯起那双尖刻歹毒的吊梢眼，全然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谢小公子，你可别忘了，我所用的这化神丹，可是当年北斗派留下的宝贝，我可是听人说，你内息粗浅，不擅硬功，要同我比这些，可少不得要吃苦头。”
“窥人练功，不是应当挖眼割舌吗？”陆回风眉心骤沉，“你也不过靠了旁门左道，到底在这得意什么？”
他见自己右手虎口已有撕裂之兆，不由想起当初陷在北斗宗庙，与那二十八宿铜俑对阵时的情景，回想那把断裂的故剑，似有所悟，当下抬足，踢起一把断刀，直冲贺斐之面门而去。
果然如他所料，只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嗡鸣，不过瞬息工夫，那把本就断了半截的大刀，已在那厮剑下爆裂，炸成漫天铁屑，四散纷飞，当中一枚碎刃，暗藏劲风从他颈侧擦过，堪堪划出一道血痕。
“哟，差点忘了问，”贺斐之狞笑出声，“谢小公子脸上的疤是怎么回事？如此叫人恶心的一张脸，只划一刀怎么够？还是让我来帮帮你，换张脸孔，也免得那位沈小娘子看久了发腻！”
言罢，左掌运劲，随右手长剑一道，双双齐发，蓦地催动劲风，直荡陆回风心口，恍若一堵无形风墙，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脚下顿时一歪，俨然不受控制，向后跌飞而出。
第170章 转圜
陆回风心头一惊, 跌飞半空之际，匆促一记翻身落地，虽未摔倒，却仍踉跄了几步。
然他而未及站定, 那劲风余力又已到了跟前, 只得倒持长剑直刺入脚下泥地以为支撑, 然即便如此，足下仍旧贴着地面划开将近一尺之距，方才停住。
“万事方圆, 静极生动。”
柳惊霜的声音自风中传来，陆回风闻言一愣, 扭头望向仍陷落在包围里的那道身影, 不觉凝眉。
而她刚才以一脉传音之功, 所说出的那八个字, 与当年母亲所留下的, 疑似《万象衡天诀》的心法章首, 居然一字不差。
不仅如此，母亲教给他的全部武学基本要领，没有一篇离得开这一句。
李千山曾经提过，龙荒一脉, 原就源于北斗。只是此前囿于对这师姐弟二人我行我素, 不顾他人死活的成见, 因此他对于这个说法，一直将信将疑。
可如今却从柳惊霜的口中听到了这句话……
陆回风心下陡地一震, 堪堪稳住身形。
彼时日已升至中天，少年额前隐隐渗出细密的汗珠，两方交手, 势已如同水火，再容不得他出半点差错。
“我看你们还是别痴心妄想了，”贺斐之得意洋洋，“今日的我，已非昔日可比。与其垂死挣扎，还不如好好跪下求我，没准，看在你们足够诚心的份上，还能留个全尸。”
“你这人……”陆回风深深吸了口气，缓慢稳住气息，适才开口，“是不是上半辈子，从未做成一件事？所以才会急于从别人身上找回尊严？”
“你！”贺斐之当即瞪圆了眼，彻底露了凶光，当即踢起一枚断刀残片，裹挟劲风，直刺向他眉心。
一时寒芒如电，不过转瞬，离他面门之距，只余寸许。
千钧一发之际，少年挽剑破空，画影剑身如电，在空中挽出一式漂亮的回环，紧贴断刀残片，卸力旋去，只听得一声尖锐的嘶响，两道残破的光弧，已然飞出数尺之外，一先一后钉入侧方檐下横梁，入内三分，只剩了个剑头在外，隐隐泛过亮泽。
贺斐之狰狞的笑，瞬间凝固在了那张丑脸上。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陆回风缓缓抬腕，振臂直指贺斐之，“与人交手，不是光靠蛮力。你只求一步登天，从不用功通识机巧，如何能得大成？”
“放狗屁，你给我去死！”贺斐之无能狂怒，当下飞扑而来。
——
城北潮湿的地沟，连接着四通八达的暗渠出口，沟内药渣堆积，一片黏腻的浓绿，散发出古怪的气息，叫人闻着直作呕。
而那明沟之后的高墙内，所连接的，自然又是一出炼药之所。
“这里，当是最后一处了，”秦雪柔始终搀扶着应不染，直到听得他气息渐渐匀整，有了和缓之状，适才松开了手，转向洛苏蘅问道，“只要救出里边的人，拿到最后一部分药方，那化神丹的秘密，是不是就能解开了？”
洛苏蘅略一颔首。
“那，你们在这等我。”秦雪柔说着转身，稍显凌乱的发髻里，倏尔垂落一缕青丝。袖袍间一道道破口沾染的血色都已风干，浓黑里泛着些许暗淡的红色，长剑紧握在手，当中血腥气息，已比进城之初，浓郁了数倍不止。
“雪柔，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沈丹青听出她气息紊乱，忍不住上前一步，道，“我看你已累了大半天了。从城西到这儿走了那么多路，每次出手也都是靠你，万一有何差池，那岂不是……”
“没关系的，”秦雪柔唇角一弯，露出莞尔的笑，“师兄有伤，你们也都需人保护，不便单独留在外头。我从小铁醋锻身，刀枪不入，寻常人轻易也伤不了我，你们不用太担心。”说着，也不顾她阻拦，已然一个飞身，翻过前方院墙。
沈丹青视线跟随她消失的背影，看向上方墙檐，一片片灰瓦交错重叠，久经风化，已被烈阳晒得反光，被那刺眼的光点闪到，不由眯了眯眼，又移开了目光。
“她素来要强，到了如今地步，不会容许任何人多插手。”应不染的眸光远比脸色暗淡，话末，唇角微不可察一扯，无声叹了口气。
沈丹青听了这话，略意凝眉，沉默片刻方道：“话说回来，我怎么觉得这次重逢，你们之间，越发生疏了？”
应不染被她的话戳中心事，瞳孔深处跟着心底，似被刺痛一般，光点急遽一缩，唇角浮起一丝自嘲之色，摇头说道：“大概……是我还不够了解她。”
话落，墙后兵戈声起。应不染远远听着，不觉伸手扶上围墙，指尖微微屈起，显是忧心里边人的处境。
“我还记得沅姑娘的事，不是早就解决了吗？”沈丹青说着上前，疑惑问道，“难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她说，她不想活在世人的眼光里，只想跳出这重约束，换个活法，也不愿与任何男子缔结终身。”应不染说着，唇角倏忽拂掠过一抹自嘲，“大概，是我还不够了解她。”
彼时院墙另一端的声响渐远，打斗声也模糊了许多，似是人都远了。
“看来雪柔，的确很介怀被人议论，可这当中症结所在，我觉得……”
倏而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打断了沈丹青的话。应不染眉心骤紧，顾不上接话，一个飞身翻上墙顶，眨眼便不见了身影。
沈丹青愣了片刻，当即挽了袖子便待往墙上爬，然而才走出两步，似又想起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洛苏蘅。
“我……”洛苏蘅看了看自己的手脚，显然有些无措。
“算了，走正门！”沈丹青说着拉了她的手，便往院墙转角奔去。
恰逢这时，院内传出秦雪柔的惊呼：“你们……”
方才还有些模糊的打斗声，忽然变得清晰而强烈，宛若惊雷。沈丹青愈感不祥，当下加快脚步，找去正门急奔入院，循着那声响来处，多绕了好些路，方在后院一角找到丹房所在，才刚踏过角门，便听得一声震耳欲聋的长鸣。
“你们怎么来了？”秦雪柔背靠庭柱，唇角还挂着一滴血珠，应不染则护在她身前，左手长剑拄地，右手一记横截，震退一人，近旁包围圈中，那些小臂带了刺青的喽啰们，竟是个个歪眉斜眼，淌着口水，身躯扭曲歪斜，如同醉汉一般，仿佛都被摄了魂。
一旁丹房出口，横着好几具尸首，都是医师打扮，个个双目圆瞪，五官扭曲，分明死不瞑目。剩下那些大夫，都瑟缩着躲在门内，哆哆嗦嗦一声也不敢吭。
“这些人都疯了，”秦雪柔挽剑格下一人攻势，咬牙说道，“为求取胜，竟然都争着服了那些刚炼成的丹药，不是说了各处丹房的药方都有残缺吗？他们怎么……”
洛苏蘅眉心骤紧，当即提裙奔向丹药房外，半途几人靠近，都被秦应二人出手逼退，总算护得她到了门前，几番问询，从那些医师手里拿到药方。
然掏出怀里中残方，仔细比对一番，她却陡地变了脸色：“这方子……药有问题！”
——
伏天里的日头，直到过了晡时，也依旧灼目。
矮墙暗仓门外，倏而一道银光，如流线般挑起。柳惊霜手中长刀出势，迅疾走转宛若流星，于人群之中织就密网，瞬间掀翻最后围困住她的几人，手起刀落，无数血线飞溅，既然刚出口的惨叫，也都止于气音。
与此同时，一旁贺斐之凌空跃起，一记盖剑反刺。陆回风却似有预料，只一个侧身，便如游鱼一般滑开，丝毫不受其扰，身周掌风劲气，只一个旋身，便已轻松卸力，稳稳落地。
贺斐之的背后，两声脚步落定，正是柳惊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