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门声响起，她蓦地抬头，只瞧见十数名白衣少女端着各式琳琅满目的衣衫首饰，陆续进入屋内，分立两侧，举起手中银盘。
“请夫人更衣。”领头的少女端着一套鎏金掐丝蝴蝶头面，在她面前跪下了身，另一少女跟上，也跪了下来，所捧银盘内装的，是套银红色的衫裙，越縠质地的对襟长衫之外，还搭配了一件半透的轻容纱衫，都是母亲萧瀚云最常穿的颜色。
沈丹青不由得攥紧了拳，一手扶着床沿，艰难站起了身，咬牙恨恨问道：“你们唤我什么？”
“主君吩咐，唤您夫人。”
沈丹青脚步微颤，身子跟着一晃，几欲晕厥：“他碰过我了？”
“主君让我们好好服侍您，等过几日，再来与您圆房成亲。”
“那是谁给我换的衣裳？是你们？”沈丹青说完，看见少女点头，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慢慢放了下来，浑身乏力，瘫坐在了床沿。
领头的少女再次开口：“请夫人更衣。”
沈丹青只觉这帮女子，个个眼神空洞，仿佛听不懂人话似的，当即起身便要冲出去，却被两名少女，飞快按了回来，一把推倒在床上，其力之大，竟远超出她所想，半点动弹不得。
“放手！”她奋力挣扎，内心惶恐之至，几乎丧失理智，尖叫出声，“你们去告诉慕容白，让他早早死了这条心！我就是死了、疯了，也要先把他给碎尸万段！”
她已全然抛了仪态，嘶声喊完这话，耳边也跟着响起嗡鸣，偏偏那两个按着她的少女，仍像木头似的无动于衷。其余人等，不知是被哪句话给吓着，纷纷放下银盘，跪地连连叩首，空洞着眼眸，木讷地发出‘求饶’：“请夫人恕罪，我等奉命行事，不敢有违……”
沈丹青听着这个声音，几欲窒息，眼前床顶木架，轻纱幔帐，通通混做一团，迷迷蒙蒙地搅和在了一起，连着天与地，不住旋转，仿佛将她整个人都抛了起来，置于虚空。
她就像块木头一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便被架了起来，按在梳妆台前。一个个的白衣少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照旧捧着银盘，给她更衣梳妆。
沈丹青始终冷着脸，如同绢人娃娃似的由着她们摆弄，直到被按在妆台前坐下，目光转向铜镜。
镜中的她，施朱傅粉，鬓若流云，身旁一白衣少女正拿起一支蝴蝶步摇，簪入她发间，蝴蝶背上的金丝带动翅膀颤摇，扫落满头灿金浮掠过眼前，却无一丝辉煌入她眼里。
“我从到这开始，就没见过你们说的那位主君。”沈丹青冷然发问，“昨日还那么急不可耐，怎么今日我来了，反倒躲起来了？”
一众白衣少女闻言，皆低了头，又不说话了。
沈丹青张了张口，忽觉小腹坠痛，想起才来的癸水，心思一颤，不由伸手扶住了肚子。
倘若……一切都往最坏的方向下去，她这般处境，又该怎么办？
檐下风送花凋，片片玉兰花瓣无声落地，疏风衔香，一路婉转飘出小院。
偌大的宅邸，尽是新建落成，因着仓促的缘由，据地并不算大，院中连廊围墙，尽取极简的样式，刻意摆出一方奇门之阵，因而仅有的几间屋舍，虽离得极近，却要绕上老远的路，方能到达彼端。
而这阵法的另一头，挂满白幕白帘的一间屋里。慕容白对镜独坐，修长的手指拂至耳后，正缓缓取下那面掩面的白纱。
被石头砸过的脸，从鼻梁往下，两颊，下颌等处，才刚刚结起新痂。男人取了一只天青色的瓷质药罐，用指细细挑了当中暗黄的药膏，一点点搽上疮口，阴鸷的目光紧盯住镜子里的自己，眼底渐渐浮起嫉恨之色。
“下三滥的把戏，”他的手指一点点抚过脸上的伤，咬得牙根咯吱作响，“害我毁了容貌，不得与她相会。”
“如此上不得台面，也敢同我来争，狗东西……来日落在我的手里，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他说着这话，越发控制不了自己的声音，落到最后一字，面容近乎扭曲，右颊贴近唇角的一道新痂，当即开裂，渗出一丝猩红，攥着药罐的手狠命掼上桌台，震得其他瓶瓶罐罐一齐翻倒，纷纷滚落在地。
一阵敲门声，不合时宜地响起，门外传来一个声音，低沉清澈，端的是个少年人：
“主君，有人闯阵。”
第153章 死敌
日暮, 斜阳残照。
深谷宅邸外，玉兰花林一隅，几株花树连根拔起翻倒，雪白的花朵, 一片片零落满地, 留下一地残景。
慕容白领着两个少年赶来, 仓促之下未佩头巾，只一方轻纱拢面，见此情形, 面纱之外唯一露出的一双眼，越发透出近乎疯狂的杀意。
一名少女跪倒树前, 抽泣着求饶。
“主君恕罪, 那人身法太快, 我们都没看清……是他弄倒了这些树, 破了阵法逃去别处, 这才……”
慕容白如雪雕般的身影, 静立原地许久，颇为生硬地回过了头，木偶似的，冷冷盯住了跪地的少女：“什么样的人？”
“他……”少女满面惶恐, 却不得不扶着胸口, 稳住心绪, 仔细回忆一番，“只看背影, 很高……看身段……应当是个男人……”
“你们白日去山中撤阵，就没见过可疑的人？”
跪在地上的少女连连摇头，尤其右边那人, 就是白日在山中见过陆回风的那个，脸色已成一片死白。
慕容白似乎还沉浸在自己容貌被毁的自怜自怨里，全未留意到此，见那前来通报的僮仆也跟着摇头，只冷声道：“那就锁上阵眼，把他困死在这。”
说着眼色愈冷，恍若一双出鞘的利刃，话也冷冰冰的，一字一句割在人身上，仿佛顷刻便能见血：“我便不信，他还逃得出去。”
夕阳垂地，涩尘满砌。玉兰花林深处，满阶残瓣随风而散，前方即是一道小门，直通内院。
陆回风停在阶前，回望来路，一时犹疑。
他对奇门术数，不过一知半解，而今残存的印象，全都来于母亲房中那几本晦涩难懂的书册，今日初入阵时，几乎连四面方位都分不清楚，若非想起早晨听见的那声爆炸之响，断然想不到折树毁阵这等奇招。
可即便如此，也只是闯过了第一关。
他前脚破了阵法，随后便又陷入了更大的迷局，兜兜转转，直到入夜，才误打误撞找到了这扇小门，于是抬手推门，想也不想，便即跨入院内。
寂夜沉沉，星子挂了满天。陆回风独自走在院里，只觉当中连廊异常曲折，来来回回绕了许久，都找不到一间房屋。
他本想直接翻上墙头，从上方寻找出路，却发现那檐廊墙面，几乎像是连在了一起似的，举目一望便觉晕眩，更无从寻得突破之处，正疑惑着，突然听见有人说话，当即一个闪身，藏至树后，旋即便见一抹白衣，翩然而至。
“夫人的饭菜，都已送去了？”
“当然。可她古怪的很，非要我们先试，用过无毒，才肯动筷。”
“那她可想太多了，我们岂敢轻易动她？若被主君知道，那还饶得了吗？”
陆回风屏息凝神，静静听完这番话，眉心越发紧蹙。
那些白衣少女口中没有提及任何一个名字，所用称呼，不是“主君”便是“夫人”，可结合昨日所见之事，这些人的打扮，确与慕容白极其相似，倘若她们口中的主君真是那厮，那如今这个备受非议的“夫人”，必定是沈丹青无疑。
这个莫名其妙的称谓，他断然不能接受，也的确因此仍抱有一丝怀疑，怀疑自己可能认错了人，走错了路。
但即便只是万中之一的几率，他也绝不允许她身陷险境，哪怕为此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那两人说着话便已走远，且听脚步呼吸，虽会武功，但也并不算高，显然也未察觉他在背后跟踪。只是这院里的路实在迂回，当中又布了阵法，哪怕明知道那两人从哪条路来，直接寻去也极易迷路。
除非……
——
夜色渐深，漫天星若流萤。
沈丹青虽提不起胃口，却还是忍着难受，把满桌饭菜吃了个干干净净，连滴汤汁也没留。
她厌极了这个地方，甚至看见这些饭菜都觉得反胃，可她却清清楚楚知道，要从此地脱身，希望本就渺茫，若再不吃饱饭，没了力气，便更别想逃生了。
沈丹青用完饭后擦了擦嘴边，正待放下筷子，目光却不由自主，转向了门外两侧，背对她守着的那两名少女，脖根上的风池穴，手中筷头下意识对准了其中一人。
正待出手，又不免迟疑。
前日山中遇袭，她蓄势一发飞刀都落了空，如今若再失误……她简直不敢想象自己将会面对什么。
想到此处，她越发犹疑，心里反复换着主意，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见脚步，是那两个守在门前的少女，进门收拾了碗筷，又退出房去。
隔着朦胧窗纱，又有两个人影踱近，分明是换了两个少女，重新守住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