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山里的路，可真是不好走，”白鸿野也不正眼瞧二人，信手掸去衣间碎石，这才抬头，目光颇为轻蔑地扫过二人，淡淡说道，“好在我那些手下还算中用，弄了些炸药，不然，可真是连方向都难辨。”
“昨日才下过暴雨，你这样不怕引发山崩，把我们都埋在这儿吗？”沈丹青忍不住开口。适时硝烟散去，远方被倒塌的林木遮蔽的路上，隐约显露几个黑漆漆的人影，为首那人正是红螺。
沈丹青瞧见红螺，当即露了惊恐，飞快躲去水痕身后。
“放心，”白鸿野悠悠开口，“早就都谈妥了。沈姑娘可是咱们少主人的心肝，宗主指明要留的命。”
他说着轻笑，转眸觑向红螺，眼色轻佻：“就连这位朋友，她手下的那些姑娘们，往后，也不会再动您一根毫毛。”
“你看我是信你的话，还是信我现在一刀就能杀了你？”沈丹心紧攥水痕衣袖，皱眉说道，“跟着你们走，可不就是死路一条吗？”
山中光景，一时又与前刻不同，晨间起时，还弥漫不止的淡雾，已然蒸成了蓊郁的水汽，随光散射消弭。
天边彩虹渐淡，幽谷深处，蓦地一声轰鸣，倏忽响彻林野。
穿行在山壁夹缝下的陆回风，透过一线天下逼仄的视野，远远看见大片惊飞的鸟儿，眉心倏地一紧，片刻停驻，忽似想到什么，飞快迈开脚步，夺路奔去。
——
半山泥浆碎石混杂，随着轰雷般的声响，纷纷滚落，飞瀑一般倾泻而下。
沈丹青只依稀记得，那如轰雷般的声响中，身后被人猛地推了一把，避开几乎盖顶浇来的泥流，下意识便拔腿，夺路狂奔而去，连头也不敢回，直到穿过一片乱草丛生的石林，听见那片轰隆声彻底消停，这才停下脚步。
“哎……”她只觉得脚踝肿胀处变得异常难受，心头一惊，赶忙弯腰摸索，直到从鞋子侧边刨出几颗细碎的石子，方觉得舒适许多，就地瘫坐下来，大口喘起粗气，却忽地愣住。
“他不会有事吧？”少女心弦倏地绷紧，莫的回头看向跑来的方向，想起方才山崩起时，背后那突如其来的一推。
水痕？！
他还带着伤，陷在这般险境，也不知怎么样了。
沈丹青不觉凝眉，仔细想了一想，尽管仍有顾虑，却还是决定回头看看。于是扶树起身，顺着来时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谷中花叶葳蕤，烈阳之下，树影、花荫随风摇曳，越发显得周遭寂静，就连枝叶擦划之声，都听得分明。沈丹青走出一段路，却忽觉怪异，周遭景致、道路，尽都显得陌生，仿佛从未走过。
“不对啊……”她仰头查看树冠朝向，辨出四面方位，对照记忆里的路线，却是越行越远，只觉这山谷的地面，像会自己转动一般，一路直行，分明没有半点拐弯，竟又还是回到了方才歇息的那片石林。
沈丹青看见地上那一团，刚才被她从鞋里掏出来的小碎石，瞳孔无声张大，内心震颤不止：
怎会如此？
那若不能回头，前边的路呢？又是怎般光景？
沈丹青如是想着，轻轻抚胸稳住心神，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适才迈开脚步，走出一段路后，忽地嗅到一阵玉兰花香，与刚才走过的路，都不相同。
她大喜过望，加快步伐跑了出去，眼前蓦地晃过一抹朦胧。
伴随浓香扑鼻，一朵白似雪的玉兰花打着旋儿从她眼前飘过，无声落地。
眼前是一大片的玉兰花林，花树疏密相错，分外有致，全不似野生之物，倒像人为种植的园林，颇有讲究。
沈丹青不免诧异，深山幽谷，鸟兽足迹都已罕至，竟然还有人烟？
她怀着疑惑走进花林，只待寻个人来问路，却忽然闻得一阵琴音，泠泠弦声，如玉振金，却是一曲极凄凉的《长门怨》。
“有人吗？”沈丹青清了清嗓子，这才朗声开口，道，“敢问足下，可否现身一见？给在下指条出山的明路？”
话音落地，琴音随之休止。不过片刻，花林四面倏忽现出白影，一排排，一个个如玉兰花成了精怪似的，静悄悄的，忽然围拢，出现在她眼前，白衣白裳，俱是稚嫩的少女脸孔，恭恭敬敬向她一伏身，行着整齐的万福礼，口中齐道：“见过夫人。”
沈丹青瞧见此景，身形随之一僵，昨夜梦中，以孩童之身坠入池塘的一幕，骤然回溯眼前。
梦里池塘的岸边，假山之下，两个同样打扮的少女，齐齐倒入血泊，两团殷红汇聚一线，贴着岸旁青砖石缝，滴入池塘，染得满塘血红。
那个在池塘里挣扎，不住哀嚎的女童，也在这一刻，与花林的她合二为一，双手猛地抱头，发出一声惨呼：
“啊——”
第152章 追妻火葬场
山雾挟着潮气, 随露蒸干。昨霄伴着风雷，遍染山野的雨水，临近正午，也渐随着日头攀升而消弭。
陆回风跨过一块凸起的山岩, 顺手扯了一把紧贴在臂间的袖口, 略一迟疑, 低头嗅了嗅，几乎是一瞬间，立刻嫌弃地挪开了脸。
他在这山中迷失方向, 已有好一会儿工夫，始终在这几片树林里兜兜转转, 却怎么也找不到一条路, 能通往刚才那爆炸声的来处。想着自己自幼长在山中, 找寻方位, 本当是拿手之事, 偏偏在这阴沟里翻了船, 胸中烦郁，已然到达极点。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阵水声，一路寻去, 一条玉带般的溪水, 赫然映入眼帘。
陆回风淋了一夜的雨, 满身泥水脏污，见到水源, 想也不想便脱靴跳了进去。
一时水花四溅，日光下澈，水粼粼的光与他的影子, 已然融为一体，一记游跃出水，发髻随之散开。
乌墨般的长发如瀑垂落肩头，少年额前水似珠玉，一串串的晶莹剔透，贴着眉骨滑落，越发衬托出他清秀绝伦的骨相，颌角最后一丝灰尘，也被卷入透明的水线，啪嗒滴落溪中。
只是这一刻，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已充满了迷茫。
昨夜那场暴雨出奇的骤烈，夜空雷鸣不断，伴随雨打山林，再激烈的缠斗，也尽消弭于无形。
他甚至记不得那慕容白是何时逃走的。因无光照引路，也无计可追，只得暂时栖身山石下避雨，捱了整整一夜，身体濒临失温，直到雨后日出，才在阳光照耀下，找回些许暖意。
陆回风深深吸了口气，将遮住眼视线的湿发抹去额后，一把扯开衣襟，泼了把水。晶莹的水珠沿着裸露的锁骨，淌落胸前分明的沟壑。
却在这时，一声尖叫从岸边传来。陆回风错愕回头，只瞧见一抹白影飞快跑开。
他不免疑惑，当下爬上溪岸，拧去身上的水，重新整理好衣裳，系紧衣带，简单束起发髻，再度看向那白影跑走的方向，忽然想起慕容白那身鬼魅似的打扮，越发觉出异样，飞快回神，朝着白影掠走的路，纵步追去。
说来也怪，适才还一片混沌的野径林荫，当初四通八达的各条小径，来路去向，都忽然变得明晰了许多，越发辽阔的视野里，那抹本已远去的白影，也随着一片玉兰花林映入眼帘。
白衣少女提着裙摆，飞快奔入花林，与一排端着银制托盘，同样打扮的少女照面，适才停步。
“外边阵法都撤了吗？”领头的少女问道。
“都已撤了，不过……”行色匆匆的少女话到一半，又戛然止住，重重一点头。
“主君有命，让我们都去服侍夫人，不得怠慢。”领头少女说着，即刻冲他使了个眼色，匆匆领着身后一行，往花林深处而去。
林间疏风，携着细碎的话音，远远传入悄然跟踪而来的陆回风耳里，那尤为刺耳的“夫人”二字，立刻让他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正待提气跟上，却觉眼前忽地刮过一阵风，几乎是一瞬的工夫，花林里的树木，竟都变得陌生，那些少女的背影，竟也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偌大的花林，赫然成了一座天然的大阵，不动寸许刀兵，便已将他困在其中。
——
日过中天，炙烤着无云的碧空，一片惨淡的白。
沈丹青缓缓睁眼，仍是一脸倦容，梦中恍惚倥偬，已不知过了多少春秋。
她这才发现自己已躺在了床榻上，颈后受重击的余痛仍在，一时难以支撑起身。脑中光景回溯，尽是早间花林所见情形，那些花妖似的白衣少女，纷纷朝她围拢，当中不知是谁，一掌用力击在她颈后，令她当场失了知觉……
帐前洁白的珠帘如铃般轻响，顿时吸引了她的视线，展目望去，床架、窗棂精雕细琢的纹样，尽是龙凤呈祥、鸳鸯戏水这类成双成对的意象，镶嵌金银丝线，小到一只香炉，都极尽奢华，与记忆当中，儿时住过的屋舍，并无太大差别。
沈丹青瞳孔倏张，一时顾不得疼痛，挣扎坐起，翻身下榻之际，视线一垂，竟蓦地的发现自己身上的中衣已被换了，泛着皂荚的清香，显还沐浴过，心头愕然惊住，当下一个趔趄，直接跌下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