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一想从中午想到了晚上。
临睡前, 吴春燕端着一杯温水过来，打算跟吴朵朵一起睡。
“来月经很难受的，我给你揉揉肚子。”
吴朵朵接过水杯，小小地抿了一口。
她往旁边挪挪地儿，吴春燕掀开被子靠坐在她的身边。
“妈妈。”吴朵朵清了清嗓子，“虽然姥姥也很好，但我跟妈妈是最亲的。”
“不要这么说。”吴春燕理了理她散在肩头的长发，“妈妈和姥姥都很亲。”
吴朵朵摇摇头：“妈妈，姥姥昨天接到了一通电话，好像是舅舅打来的，他说……说姥爷去世了。”
吴春燕手上的动作一顿：“什么？”
吴朵朵对于吴春燕那一家子人其实没什么印象，她能梳理出这层关系是因为这事儿硌在她心里，她干什么都会往这方面想。
然而眼下被吴春燕这么一问，倒不确定起来了。
无法，只好把昨天的所见所闻原封不动地叙述一遍，吴春燕听后沉默片刻，然后点点头，说了声“知道了”，就让吴朵朵睡觉。
吴朵朵抓着被沿，有些不放心：“姥姥会怪我吗？”
“不会的。”吴春燕的声音带了点哑，“姥姥最喜欢你了。”
把吴朵朵哄睡着后，吴春燕放轻动作出了卧室。
她站在客厅，没有开灯，月光从阳台打进来，瓷白的地砖上镀上了一层冷冷的蓝。
邓春翠喜欢坐在沙发最里面的贵妃榻上，那边延伸出一截，可以把腿放平，会比较舒服。
吴春燕下班回来时朵朵大多已经睡下了，客厅里只亮着小灯，邓春翠腿上盖着条毯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在那里。
见吴春燕回来了，坐起身子，说一句“今天又这么晚”。
吴春燕脚步虚浮地走到沙发上坐下，她的手下意识就按在身旁邓春翠经常坐着的位置。
吴父一直身体硬朗，这次去世十分突然。
吴光耀不让她回去，想来想去无非就是家里的那点房子。
只要吴春燕不知道，就不会有人跟他争遗产。
邓春翠过去，把房产过户，到时候瓜熟蒂落，吴春燕再怎么闹都拿不到一分钱。
这件事如果发生在三年前，或许吴春燕不会这么难过。
家里重男轻女了这么多年，她就没想过自己能从这个家里获得什么。
可现在不一样，她把邓春翠接来江城有三年了。
她不在意那点房产，她在意的只有邓春翠。
可即便如此，对方还是联合儿子防着自己，永远把她当外人。
吴春燕的眼眶红了一圈，心里的委屈翻江倒海，像沸腾的锅子，把锅盖顶的“哒哒”乱响。
她按住自己的心口，真真切切感受那一份钝痛。
邓春翠昨天同她说话时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对方只是说老家死了个人，她得过去随礼。
吴春燕还在担心她的腿脚不便，说送她过去。
邓春翠拒绝了，让她不要回去。
庐州是个是非窝，有太多吴春燕不想见的人。
加上邓春翠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很好，所以吴春燕只是多给了她一些钱，让她随时打车，不要长时间站着。
邓春翠都应着好。
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吴春燕咬着唇，避免发出声音吵醒女儿。
只是那份痛苦难以抑制，她躬下身，一头扎进抱枕里，发丝凌乱，糊了满脸。
算不上发泄的发泄，心疼得整个人都麻木了。
吴春燕倒在沙发上，下意识拿起手机，点开厉驰的对话框。
一肚子委屈不知道要如何开口，再看一眼时间，已经是深夜。
闭了闭眼睛，又将手机关掉。
眼泪蓄在山根，再从鼻梁上打横掉下来。
吴春燕无声地喊了一声“妈妈”，不知道下次还能不能叫出口。
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座桥上，拉扯着她的，是她近几年才获得的混沌的母爱。
想跳下去一了百了，她有朵朵就够了。
可岸上总有东西牵绊着吴春燕，邓春翠的眼泪落在她的手上，在她的心底留下不可磨灭的疤。
难道没有厉驰，她就会跌下去吗？
不是的。
现在的吴春燕不是当年那个只知道抓着栏杆哭的女人，她能自己爬上来。
于是吴春燕双臂撑着沙发，坐起来。
她抬手，用袖口擦干净自己脸上的泪，原本哀伤的目光变得坚定而又有力。
回到卧室，收拾证件。
再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重新躺下时已经是两点多。
不过几小时，吴春燕就已经做下了决定。
她反复做着深呼吸，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闭上眼，努力让自己快些睡着。
隔天，她醒得很早。
先是做好了午饭放进冰箱，把吴朵朵的安排好了。
然后再去了趟火锅店，跟苗可说了一下最近店里的工作。
做完这些，吴春燕直接开车去了庐州。
高速走得很快，按着导航，还没到中午就已经到了地方。
时隔三年，庐州郊区的变化还是挺大的。
旧房拆迁，高楼耸立，吴父留下的地皮也值点小钱。
吴春燕心痛到近乎麻木，停在了屋外搭建的灵棚边。
她面无表情地下车，棚内的亲戚交头接耳，站起几个。
他们许久没见吴春燕，只是从口口相传中得知对方傍上大款，或者做生意发了大财。
虽然未经证实，但单从吴春燕此时的穿着与座驾，最起码过得也比他们好。
有钱的好处太多了，没人会跟有钱人作对。
众亲戚们对吴春燕的到来表示友好，更有趋炎附势的凑过来假意攀谈，说什么“我就说春燕不是那种人，钱哪有亲爹重要”。
吴春燕勾唇笑笑，没有搭理。
她环视四周，没见着吴光耀的影子。
“春燕啊，你先去给你爸磕个头吧。”
吴春燕并未理会，只是问：“我妈呢？”
亲戚有些尴尬，但还是回答道：“在里屋呢。”
吴春燕无视众人，穿过灵棚进了房间。
遗体被棉被遮掩，在大厅陈放。
按照庐州的习俗，会在第三天下葬。
吴春燕的脚步微顿，视线落在被子下露出的一点黑色的寿衣上。
他没有感到悲伤，只是莫名想起了小时候，就在这个大厅里，自己曾经被父亲一脚踹到地上躺着。
邓春翠为了护着她，也被打了好几下。
男人喝起酒来就要撒酒疯，放着儿子不打，总是能精准地把拳头落在妻女身上。
对于这个父亲，她没有一丝感情。
吴春燕收回视线，走向卧室。
邓春翠正坐在桌边，表情有些许的麻木。
她身边陪伴着的是吴春燕的姨妈，也是邓春翠的亲妹妹。
老一辈各有各的家庭，因为身体原因，或者相距甚远，除了白事，平时已经不再来往。
姐妹俩也是多年不见，这会儿凑一起，单独在一个屋说着悄悄话。
吴春燕走进来：“妈，姨妈。”
邓春翠抬起头。
对于吴春燕突然出现，她的脸上并未露出惊讶，像是早就料定，很快又重新低下了头。
“春燕啊。”姨妈连忙起身，把吴春燕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好多年不见了，你真是变了样子。”
吴春燕客套地笑笑：“还行。”
只是她的表情实在算不上友善，姨妈热脸贴了冷屁股，尴尬地退开一步：“那你们母女俩说说话吧，我出去看看。”
门被关上了，吴春燕勾起的唇角放了下去。
她在路上想了一大堆话，有委婉的，有直接的，还有暴跳如雷，或者大声痛哭的。
可当她看见邓春翠的那一刻，却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吴春燕红了眼眶，尽量控制着自己的音量，“吴光耀那么对你，你为什么还和他一起防着我？就因为他是儿子？就因为、就因为——”
剩下的话哽在喉间，针扎一般，不上不下。
“你误会我了。”邓春翠开口，语速缓慢，“我不想你来这，也知道你不想来。”
吴春燕没明白。
邓春翠抬头，从左到右看了一眼这间关了她快一辈子的牢笼。
“你爸心梗走的，没立遗嘱。我来之前问过村委会的干部，他们说这房子我能分到一半，剩下的一半你、我、你弟，再分三份。你弟那份我动不了，但剩下的，都给你。”
吴春燕愣在原地。
“我知道你有钱，也不在意这一点。但妈现在更疼你，疼朵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