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燕偶尔会带几束回家里，邓春翠一开始还有点嫌弃，后来慢慢地也习惯了，还会给花瓶换换水。
晚上朵朵回房睡觉，吴春燕在客厅给邓春翠做按摩。
娘俩单独相处时会说些悄悄话，邓春翠把话说明了直接问：“你和那个老总现在什么情况啊？”
“就那样呗。”吴春燕低着头，可光是听见一个代称，唇角就已经勾起来了，“妈，我的事我心里有数，你就不要瞎操心了。”
“我怎么能不操心？你都多大的人了。”邓春翠一边捶腿，一边唉声叹气道，“我就想看着你有个家，有个依靠，这样我死了眼睛也能闭得上。”
“这不是家吗？”吴春燕伏在邓春翠的腿上问。
邓春翠顺着吴春燕柔黑的长发往下摸，她的手背血管突出，骨瘦嶙峋，皮肤黄而薄，像一张脆薄的纸紧紧贴在肉上。
“我没几年了，朵朵长大了也要嫁人。等你六十多岁了，家里就你一个，要是哪天摔一跤，躺地上起不来，本来有救的，硬是被拖没了。”
“那我就去找你。”吴春燕闭上眼睛，话里多了几分哽咽，“妈，你能不能还跟我一起，不要去找弟弟？”
邓春翠仰起脸，长长叹了口气。
她的手停在吴春燕的发顶，轻轻拍了一下。
“你从小就喜欢跟你弟弟比。”
吴春燕抬起头，委屈地控诉：“那是因为你们都偏心。”
邓春翠只好说：“谁家都是这样的。”
吴春燕早有预料：“每次我这么说，你都会说这句话。”
邓春翠依旧不为所动：“因为就是这样的，他是男孩儿。”
吴春燕相信邓春翠爱她，也相信邓春翠爱朵朵，她甚至相信无论发生什么邓春翠都不会再回到吴光耀的身边。
可她却又清楚地明白，自己无论如何努力、如何开解，都没办法改变邓春翠心里对儿子的执念。
不过这份执念可能削弱了一些，比如邓春翠没有再催着她赶紧结婚，趁年轻生个儿子。
吴春燕无力地垮下肩膀：“算了。”
邓春翠蓦地收声，知道自己可能是说错话了。
她低下头，直直地盯着某处，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随着年龄的增长，孩子逐渐由弱势一方成长为撑起整个家的支柱，而邓春翠已经不能再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吴春燕的身上。
她也想过，生儿子又有什么用呢？
自己晚年能过得这么舒坦，完全因为生下了女儿。
可她年轻时，全世界所有人都在让她生儿子，都对她说女儿是别人的家的人，洗脑一样，说着那个不算。
时代局限了她的思想，邓春翠是从桥上坠入江水的女人。
她麻木地活，本应麻木地死。
可偏偏在最后的时间，发现这一生都是错的。
“妈。”吴春燕坐在她的身边，轻轻抱住这个瘦小的女人，“我是爱你的。”
邓春翠一愣，能感受到女人柔软的身体贴在她的肩背。
吴春燕歪过脑袋，把头枕在邓春翠的肩上：“妈，我记得你小时候抱过我。”
往前数几十年，那时的爱恨都很重。
邓春翠穷极一生也没有这样直白地表露过感情。
她也有弟弟，并且习惯了父母对自己的冷淡。
结婚后，没有感受过来自丈夫的爱，也没有在儿子身上得到过亲情的回馈。
她从没指望过女儿——那个被她忽视过很多次的女儿，被看做别人家的人的女儿。
可这一生唯一的温暖，却是从吴春燕的身上获得的。
邓春翠终于忍不住掩面落泪。
她哭得很小声，病弱的身体仿佛无法承受此时汹涌的情绪，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咳嗽，像枯枝被踩断时发出的闷响。
“现在我抱你。”吴春燕更加用力地抱了回去，话里也多了几分闷闷的鼻音，“下辈子我还做你的女儿，你记得要多疼我一些。”
-
四月，江城的夏天来得早，吴朵朵已经开始穿薄外套了。
邓春翠的身子骨比不上小孩，依旧穿着棉衣。
她看不惯小孩子怕热贪凉的性子，一直叮嘱朵朵多穿一些。
吴朵朵最近青春期，有自己的一套想法。
不过吴春燕三令五申一定不能惹姥姥生气，所以她先嘴上应着，一出门就给脱掉了。
“小孩越来越难管。”
邓春翠一人在家也能絮絮叨叨地抱怨，她收拾了家里换洗衣服拿去洗衣机，再把冰箱里的肉拿出来解冻。
吴春燕中午在店里，朵朵放学后回家吃饭。
房子换了个大的，有些空，只有朵朵回来后“姥姥”“姥姥”地大喊一通才显出几分人气。
然而今天，朵朵回来得比放学时间要早。
进门后蔫蔫地，也不似以往那样精神。
“姥姥。”吴朵朵瘪瘪嘴，“我来月经了。”
十二岁的吴朵朵在今天迎来了她的初潮，因为完全没有准备，所以弄在了校服裤子上，慌里慌张地请假回了家。
邓春翠去吴春燕的房间拿了卫生巾，给她换好衣服，再拿着裤子去卫生间洗。
吴朵朵跟过来，捂着小腹站在门框里。
她耷拉着脑袋，看起来委委屈屈的。
邓春翠停在那儿，在这一瞬间似乎看到了小小的吴春燕，苍白着一张脸站在门口，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什么事。
那时她一把把人拉进来，没好气道：“弄脏衣服还在外面乱跑，丢不丢人？”
“我又不知道。”吴春燕拧着身子去扒拉自己的裤子。
“赶紧进屋来！”邓春翠忙不迭地关上门，“这是脏血，晦气。”
——“姥姥，我都不知道。”
两张相似的脸叠在一起，邓春翠有瞬间的恍惚。
停顿片刻后，她关掉水龙头，将带血的裤子放在盆里泡着。
“这都是正常的。”邓春翠语气平淡地说，“肚子不舒服吧？先去床上躺着，我给你冲杯红糖水喝。”
吴朵朵瘪着嘴走了，邓春翠折去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袋装的红糖。
热水壶里的水烧开了，呼呼往外冒着蒸汽。
邓春翠找了个杯子，正往里面加糖，搁在卧室的手机响了。
吴朵朵躺在床上依旧耳听八方，闻声立刻道：“姥姥！你的电话！”
邓春翠只好放下手上的东西去了卧室。
她的手机是吴春燕给她置配的，平时也好交流。
邓春翠的眼睛不好了，刷不了手机，就一直放在卧室充当固定电话。
她猜想是吴春燕那边有什么事，然而没想到等电话接通，却意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妈，我爸走了。”
通话开着免提，声音很大。
邓春翠整个人一抖，手机“啪嗒”一声直直掉落在地上。
吴朵朵从床上下来，不放心地过来查看：“姥姥，怎么啦？”
屋里很安静，吴光耀的声音通过话筒，继续说着：“你回来一趟吧，别告诉吴春燕。”
第64章 “春燕，妈对不起你。”
邓春翠弯腰捡起电话, 说了句“知道了”，那边便挂了。
她蓦地垂下手臂，脱力般坐在床尾, 愣愣地发了会儿呆。
还是吴朵朵出声问道：“为什么不要告诉我妈妈？”
她又回过神, 看向门边这个不明所以的孩子。
吴朵朵离开庐州时太小, 对这个姥爷并没有什么记忆。
如今猛然知道对方离世的消息，所以并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面对这个问题，邓春翠沉默下来。
大概有两三分钟，吴朵朵以为对方不会再回答自己的问题时, 邓春翠这才开口：“大人的事小孩不要操心。”
末了，又补充一句：“这事你别告诉你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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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朵朵并不明白大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但姥姥的话她就先听着。
邓春翠找借口回了趟庐州，吴朵朵没地方吃饭了, 吴春燕大中午的从火锅店跑回家给她做饭。
饭桌上, 吴朵朵咬着筷子, 内心有些许的纠结：“妈妈，我一定要听姥姥的话吗？”
吴春燕嘴里嚼着菜，不是很明白吴朵朵的意思：“怎么？你跟姥姥吵架了？”
“那倒没有。”吴朵朵皱着眉头，愁容满面，“可是姥姥让我做一件事, 我不是很想做。”
吴春燕想了想，把饭菜咽下去：“吴朵朵, 你已经来月经了, 可以算是一个大人了，你该有自己的想法。”
“我的想法？”吴朵朵犹豫着夹起一片荷兰豆, “哦, 那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