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几分钟前, 她还在努力掐灭自己不该出现的新年愿望。
可眼下厉驰不仅理他了，甚至出现了, 就在她面前，大变活人似的, 还留下来了。
厉驰走到一处三人座的靠椅上坐下, 吴春燕跟上去, 坐在他的左边。
护士拿着吊针过来：“谁是厉驰？”
吴春燕连忙举手：“这里！”
三瓶药水“咔哒”一下挂在头顶，吴春燕仰起脸看了一眼，护士拆了输液针，又问一遍：“叫什么名字？”
厉驰沙哑着声音：“厉驰。”
他伸出左手，吴春燕看见手背上已经有了几个针眼, 那痕迹她太熟悉了，邓春翠的手背上也有。
针头戳破皮肤, 吴春燕避开视线。
等她再看过去时护士已经贴上胶布, 抽掉了系在手腕上的橡皮绳。
“手冷的话去服务台拿暖宝宝，热水在外面。”
护士把话说得飞快, 毕竟谁排班排到除夕都没个好脸色。
吴春燕“哦哦”两声, 立刻起身。
厉驰一把抓住她的指尖——用的是正扎着点滴的左手。
吴春燕低头, 吓一跳，连忙俯身将他的手托起来：“哎你别动！”
入睡前吴春燕习惯性把头发散着，随着这个动作从肩头垂落在厉驰的帽沿，能闻到淡淡的香。
厉驰抬头，帽沿随之扬起。
吴春燕的那缕头发像一道流水擦过边缘，最后顺着切线彻底垂落。
“去哪？”厉驰问。
“我给你接杯热水。”吴春燕说。
厉驰：“我不喝。”
“喝一点。”吴春燕劝道，“感冒就要多喝热水。”
“我不用一次性水杯。”
“我给你拿我的杯子。”
“不要，好远。”
“我用跑的，一会会就下来。”
厉驰依旧不配合：“不要。”
帽沿压着视线，吴春燕看不见对方的五官，只是从这蔫蔫哑哑的语气中听得出来当事人并不高兴。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原因，厉驰说话有点儿任性，小孩一样，还带着点娇气。
没办法，吴春燕只好又重新坐下，她的双手一起托着厉驰的左手，能感受到对方皮肤传递过来的不正常的热量。
低下头，右手的手指顺着针头的走向，轻轻摸着那一条正在输液的血管，从手背，到手腕，轻轻探进衣袖里，感觉到了微凉的液体缓慢的输送进去。
吴春燕替厉驰整理了一下刚才因护士扎针而捋起来的衣袖，攥了一小节输液管在手里暖着，再用另一只手的掌心焐着那一处血管。
“我让朵朵送下来吧，你肯定是要喝水的。”
养娃千日用娃一时，吴朵朵从接到指令到把接满热水的水杯以及一个暖手宝送到吴春燕面前仅用了五分钟的时间。
不仅如此，她还贴心地带下来了两个小面包。
厉驰捏着面包，刚想说什么，下一秒吴朵朵扭头就跑，愣是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孩子天天在想什么？”厉驰看着小孩的背影沉思。
吴春燕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倒出一小杯递给厉驰：“现在的小孩知道的可多了，我都不想让她上网。”
厉驰偏过脸：“不喝。”
“喝点。”吴春燕又往他面前递递，“喝了嗓子也好受一点，快点，快。”
往前一点，又一点，直到都快递到厉驰嘴巴边上了，他这才勉为其难地接过杯盖抿了一口。
吴春燕又低头拆开暖宝宝，对折后塞进厉驰的掌心。
“我听温姐说你一个星期前就病了，这么久怎么一直不好？”
“被你气的。”厉驰连着暖宝宝一起握住吴春燕的手。
吴春燕歪着头，从厉驰的帽沿下看他的脸：“我还想问你呢，你生什么气？”
厉驰搁下杯盖，抬手把他的口罩提上去了。
“想问我？我看你也没多想。这么久了也不见你吭一声。别人过年还知道群发一条祝福信息呢，你呢？哼，说得倒好听。”
厉驰一张嘴，说话就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就是一通指责。
他的声音本来就哑，说急了还有点破音，呜呜哝哝，哼哼唧唧，委屈死了。
吴春燕莫名其妙就觉得自己有罪，但她的确无辜。
“我给你发信息了啊！”
厉驰从兜里摸出手机，划开，的确有一条未读的祝福信息。
“发的什么玩意儿？”他嫌弃道，“我不要群发的。”
“我手打的。”吴春燕解释，“每个人都不一样。”
厉驰伸手：“给我看看。”
吴春燕把手机解锁后递给厉驰。
厉驰迟疑了片刻：“随便我看？”
吴春燕点头：“随便你看。”
她的坦然让厉驰颇为舒心，干脆把自己的手机也递过去：“我也给你看。”
吴春燕顺势接过来：“我看你手机干什么？”
厉驰点开吴春燕的微信：“看我有没有跟别的女人卿卿我我。”
吴春燕抿唇笑了一下，把厉驰的手机拿在手里，没看。
“王记月江火锅王总？”厉驰把屏幕稍微往吴春燕那里歪歪，“为什么给他置顶？”
吴春燕探身靠近一些：“我找他谈生意，怕漏了消息。”
厉驰冷哼一声，把置顶取消了。
“哎？”吴春燕把自己的手拿回来。
“心虚？”厉驰说，“我还没看其他的呢。”
吴春燕自己点开另一个对话框，最新的几条信息是双方有来有回的新年祝福：“看吧，每个都不一样。”
厉驰依旧没好气道：“发了好多。”
他歪着身子看过去，看着看着就把脑袋给歪吴春燕肩膀上去了。
吴春燕微微坐直身子，给他歪。
就是这帽子有点儿碍事，把厉驰的脸挡了个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你能不能把帽子摘了？”她跟厉驰打着商量。
“不要。”厉驰闷声拒绝。
“要。”吴春燕据理力争，“它戳着我下巴。”
厉驰动了动脑袋：“戳不到。”
“戳到了。”吴春燕用手指点点，睁着眼说瞎话，“你摘不摘？”
僵持片刻，厉驰妥协：“我头发都乱着……”
他抬手摘了帽子，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就像刚垒的鸡窝，稻草杆子支楞八叉，吴春燕看一眼就笑了。
厉驰作势就要把帽子戴上。
吴春燕连忙阻止，把帽子拿过来放在另一边的凳子上：“我第一次见你这样。”
厉驰在吴春燕眼里一直都是挺正经的样子，穿西装打领带，人模狗样的。
眼下却是踩着板鞋牛仔裤，鸭舌帽往头上一戴，懒懒散散的，倒显得年轻了不少。
“头疼。”厉驰整个人又往下滑了一点，一双长腿大岔着伸出去老远，上身歪歪斜斜地倚在吴春燕的身上，闭上眼。
男人的头发不算柔软，松针似的扎着吴春燕的脖颈。
目光往下，额前刘海零碎，盖过轻垂的睫，鼻梁高挺，隐在蓝色的医用口罩下面，因为离得很近，所以能感受到对方呼出来的灼热的气息。
吴春燕抬手，用手指理了理。
厉驰紧皱着的眉头松下一些，把脑袋往吴春燕手底下送。
给小狗顺毛一样，吴春燕忍不住想。
顺舒服了还哼哼两声，就差摇尾巴了。
她有点想笑。
“你怎么来的？”吴春燕问，“烧成这样还开车吗？”
厉驰闭着眼道：“小王开的车。”
“王哥？”吴春燕惊讶道，“他不回去过年吗？”
“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在六倍工资和回家里选择后者。”厉驰说。
吴春燕只觉得打工人真难。
“他不会在医院外面等你吧？”
“应该找了个钟点房。”
吴春燕动了动唇，忍住了。
“想说什么？”厉驰慢悠悠地问，“说我没人性。”
吴春燕赔笑道：“给钱就好。”
沉默片刻，厉驰开口：“我倒是想给你钱。”
吴春燕把手机收起来。
钱是一个敏感话题，他们没少因为钱而吵架。
以至于现在吴春燕完全不敢吭声，生怕哪个字说的不对又出问题。
厉驰也安静下来，整个输液室落针可闻。
“我在生病。”最终还是厉驰率先开了口，“你也不心疼一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