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衍噙着一点淡笑，望向枝叶外：“我想如此，你不想不如，我自然是按你的心意来，不过，也确有一点故意。”
崔昭咋舌一声，也不再追究到底是一点、还是很多，她现在确实放松不少。
毕竟以前一直是兄妹，如今骤然变成这种关系，谁能立即习惯？不是谁都能有崔衍的境界。
仔细想来，就算、就算他们互明心意，崔衍也还是崔衍，往日如何，现在也如何就是了，何必觉得奇怪！
崔昭吹着夏风，转头看去，日光透过枝叶，散落在她面上。
她清咳一声，问道：“你的手怎么这么冷？”
崔衍侧目看她：“很冷吗？”
崔昭抬眼，立即抬手盖住：“这还不冷吗？就像攥着一块冰一样。”
崔衍看去，无端低笑一声。
崔昭意识到什么，立即收手，有些无言：“有你这么做心上人的吗！怎么能把心眼对准我！”
对任何一对情侣来说，这番话都显得奇怪，但偏偏说出口的是崔昭，把心上人二字换成哥哥，这番话便通顺多了。
崔衍自然也听出来了，不免觉得好笑。
他看了片刻，手探过去，钻入崔昭掌中，声音轻缓：“是我的错，不该这样，看在我还是哥哥的份上，分我一些暖意罢，崔昭。”
这句话算是阴差阳错、歪打正着了。
“心上人”这么说，崔昭大概不作理会，但“哥哥”就不一样了。
以前做哥哥的时候，崔衍哪会说这样的话，他从来都是给予的那方，有什么给什么，极少向她索要，偏偏崔昭就等着他向自己要东西。
等了多年，谁曾想竟然应在今日。
“你这个身份好狡猾啊！”
是心上人，所以可以牵手，是哥哥，所以无法拒绝，横竖都是他有理。
崔昭嘀咕两声，还是如他所愿，握住了他寒凉的手，日光仿佛通过她的身体，将暖意源源不断传给他。
她转头看去：“你还没说，怎么凉成这样？”
崔衍倚着树干，压着眼睫看去，树荫落在他眉眼间：“我做了个梦。”
一听到这个，崔昭立即打起十二分精神，微微后仰：“不会又是梦到我吧？”
崔衍静静看她，唇角微扬：“我也不会梦到别人。”
崔昭认了：“我又在梦里怎么你了？”
两人的手仍旧牵着，崔昭对他实在太熟悉，不过一会儿，竟然就已经习惯这个动作，甚至捻转着他的指节。
其实小时候她就是这样的，现在才做得如此熟稔。
崔衍垂眸扫过，想起梦中那句墨字，忍不住认同起来。
男女忌防当真隔挡了太多时光，若不是因为这些陈腐的规矩，崔昭会一直牵着他的手，从小把玩到大。
他的手，原本会是她最熟悉、最喜爱的珍玩。
想到这副墨字，他心神微动，乌眸幽深，只道：“不过，我没在梦中见到你，而是在写着什么东西。”
崔昭托腮看他：“什么？”
祭文。
崔衍指尖微动，他不敢确信，但那般行文，要么是做赋，要么是祭奠，他太了解自己，在看到的一瞬，他便想到了祭文，这才如坠冰窖。
若不是梦中人说他们要相见，他不敢想自己醒来会如何，就算是现在，他也不敢深思。
崔衍转头看她，另一只手抬起，帮她拂开碎发：“写了你我过往。”
崔昭扬眉，狐疑道：“只是这个吗？那你怎么冷成这样？”
崔衍指背碰了碰她的侧颊：“只是这个，但即便是在梦里，你也该来看看的，我写得很认真，事无巨细。
你不来看，梦里的我伤心了，我才浑身发冷的。”
崔昭打量他的神色，心思转了转，挺直腰背，并起四指：“梦里的崔昭不好，惹得梦外的崔衍都一起发了冷汗，我也只好担下了。
我保证，以后不管你写什么，只要你想，我一定在旁边看着，如何？”
崔衍一怔，没想到崔昭会这么说。
也是，她向来如此，从小就让人又爱又恨。
心中似有什么漫开，流到四肢，冻僵的冬蛇终于遇上了好心的农夫，全然恢复，他动了动手，攀上她的手腕，摸到那枚银环，指尖轻压。
身体也倾过去几分，目光压向她。
“我教过你，只要、一定这样的词，不能随便用，会被人抓住话柄的，说了，以后就都得做到了。”
崔昭眼神闪动，忍不住后仰，但嘴上不服软：“我说了就会做到，这又不是什么难事。”
嘴上这么说，她心中却忍不住惊叹：昨晚才亲过两次，又来？！
她伸手抵住他的下颌：“我们还没定下关系……”
崔衍还是那句话：“我知道，只是试一试，崔昭，你也喜欢，不是吗。”
他自问没有这么急不可耐，但现在日光太好、太过幸福，他才刚从梦中出来，一时也分不清这是不是梦境。
他与梦中的自己，不知道庄公梦蝶，还是蝶梦庄公。
只有崔昭才能让他确认，确认当下是真的。
……但或许，也有那么几分可能，他确实急不可耐，面对崔昭，他向来是个没有半分自制力的眷奴。
如今终于有了机会，他什么也不愿想了，只盼和她朝夕相对。
想要和她靠在一处，想要久久看着她，想要品尝她的双唇，或者是其他任何一处，只要是她的，他无有不喜。
所以，他攥住了她的手腕——
“崔衍！”
崔昭低声轻呼，又忍不住看向下方，就怕有人经过。
前一刻她还拦着他，下一刻，抵着他下颌的手就被叼走，细细密密的吻落在指间、掌心，像是被小鱼轻轻撞过，一触即离，却又始终在游走。
嫣色的唇衔着指尖，乌眸却看着她，一时间，看来的视线如有实质一般，一寸寸扫压过她的神情。
他看得太过专注，专注到崔昭生出一种错觉，仿佛他的目光便是另一条软信子，正缓慢、仔细地舔舐着她的面庞。
这感觉太过真实，崔昭不由得一滞，呼吸也乱了几分。
眉心、眼睑、脸颊、鼻尖、下颌，凡是他看过的地方，仿佛都变得湿沉沉的，坠着一种温热的触感。
最为潮.热的，还是她的双唇，此时此刻，她无端想起昨夜，明明没有被碰触，却仿佛又感受到那种被悉心舔.含的错觉。
崔昭耳廓飞红，喉口竟有些干涩。
崔衍看着她，视线交错间，早已沉沦，心中没有半分引诱妹妹的愧疚，全是即将靠近的愉悦。
他打量着她，判断着她的状态，在她呼吸乱了的片刻，放开她的手，俯过身，身影将她整个笼住，而后张唇，齿间掠过一抹艳色，正要含住她的唇——
“崔衍！”
一道暴怒的声音响起，隐隐带着一些崩溃，以至于有些沙哑破音。
“你在做什么！宵小！我、我和你拼了！”
第115章 跟随
张机实在不敢想，怎么会有这么胆大无耻的人！
他不敢叫人，就连随从都被他拦在院门外，不准入内，生怕被人撞见之后，有损崔昭的名声。
至于崔衍——妖人哪里需要什么名声！
咚的一声，张机不知从哪扛过一个木梯，狠狠搭在树干上，四下无人，这种体力活只好他自己来做。
崔衍坐在树上，眉头微挑，看着那道忙前忙后的身影。
心中却想，郴州事了，是时候离开了。
木梯将将搭好，枝叶间便探下一只手，五指抵在梯头，止住了张机提袍的动作。
“你……”
他还没说完，枝叶便微微晃动，而后崔衍探身走出，顺着张机辛苦搭好的梯子下了树，生动演绎了什么叫给他人做嫁衣。
他正要斥责昔日同窗，崔衍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目光始终落在树间。
张机和崔衍相识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神，深静、含情，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虚幻，就像是在梦中一般。
果然，崔衍也开口，声音很轻：“张机，她答应了。”
张机一顿，立即明白什么，倒吸口气，见鬼一般抬头看去，枝叶间探出一片裙角，如崔衍一般踩上木梯，顺着走下。
正看着，搭在肩上的手便抬起，落到头顶，将他一扭。
“非礼勿视。”
崔衍说得倒是轻巧，张机一边不可置信，一边怒从心起，他竟然还敢提礼节？！
他也抬起手，摸索到崔衍的头，一把扣住他高挺的鼻梁，而后将手遮挡在他眼前，低声道：“你看难道就有礼吗！”
崔衍：“……”
张机暗暗角力时，崔昭已经下树。
她其实不需要什么梯子，三两下就能攀下，但崔衍说这是张机的一片心意，她也只好收下，规规矩矩踩着走下。
转身时，两人恰巧松开手。
“昭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