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衍的心顷刻被吊起，不敢往最差的结果去想，可又遏制不住。
他开始复盘近期所有的事，该除的人已经除掉，该做的事也做了，如果崔昭出事，那只可能是以后。
以后会发生什么？
还有今日的事，如果梦境是假的，那他便算鲁莽冒进，崔昭明日又会如何回他？
若她不愿呢？
倘若现在并不是最好的时机，却因为他的冒进而毁了一切呢？
崔衍的心又被悬高一寸，如同站在断崖边，差一步跃入。
漫漫长夜，如钝刀磨人。
不知等了多久，或许是一晚，或许是十年，天光终于亮起，崔衍仍旧坐在房中，如同囚徒一般，引颈待戮。
但从天明等到日头高照，他仍旧没有等到崔昭。
终于，在烈日映入时，他起身走到门边，浑身冰凉，静了片刻后，终于打开门，准备去廊外寻她。
可刚开门，便有东西从门缝滑下，落到他鞋面上。
崔衍闭眼，僵硬的眸子转了转，这才看向下方。
滑落的是一个信封，封面只有四个字：笔友亲启。
崔衍冰凉的指尖微动，俯身捡起信封，字迹他很熟悉，是崔昭的。
她这是以笔友的身份给他来信？
他眨了眨眼，拆开信封，里面足有三张信纸。
【笔友日安，见字如面。
隐忍多时，我一直有个秘密想说，其实我并非家中亲生子，我与哥哥也不是亲兄妹，我是父母收养来的孩子。
前不久，我在无意间听到了义兄的肺腑之言，还与他做了肺腑之事，震惊之余，也不免开始三省吾身。
喜欢否？不喜欢否？感受好否？
诚然，这令人震惊，我也手足无措许久，但思来想去，还是不愿说违心话，那两次感受是极好的。】
【他很会哄人，我也被哄住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试一试。】
看到这里，崔衍眸色微怔，出落的日光越过屋脊，映到他的脚边。
【但我不能如此鲁莽。
其一，父母当初收养于我，是真心相待，他们从未想过会有这样一段因缘，我不能辜负他们的恩情。
所以回府之后，我会和他去祠堂，面见父母，求问三次，若都同意，我会顺应心意。
其二，义兄是前途坦荡之人，不能因为这些事，落一个不好的名声，将多年的努力付之东流。
事了后，若与兄长的关系颇有造化，我会主动牵籍至老师名下，时机成熟时，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回到崔府。
先前得了祖母承诺，身份凭我择选，若没有造化，我会继续以养女的身份回到崔府，与他续作兄妹，往日情分不变。】
【笔友，我先前忍不住担忧，若缘分不至，当真还能会到以前吗？
任谁都知道，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一旦踏出这步，若是出了差错，一切便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我原本是担忧的，甚至辗转反侧，可仔细想了一夜，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可能发生的差错。
我与他，早已经是两株根系交缠的树木，虬结之中，同饮一片水源、同晒一片日光，生命相融，不可能再缺造化，亦无法再分开。
事已至此，我既然已经认下，就不会再退，只待日后回府，与他同问父母。
笔友，你觉得如何？
今日晴朗，望康健】
“……”
崔衍读着这封信，其实并不算长，可他反复看了十遍有余，几乎要把每个字符都刻印进眼底。
他怎么也想不到，崔昭竟然会借笔友这个身份来信，以旁观的口吻，询问他的意见。
从小到大，崔昭始终比他坚韧勇敢。
或许她的情意不如他深厚、满盈，但却足够畅快，认了便是认了，不会再退。
晴朗的日色爬上门框，落到他的指尖和眉梢，暖化了蔓延的冷意，梦中风雨吹僵的身体似乎又有了知觉。
正反复看信时，院中忽然传来笃笃的声响。
崔衍立即抬头看去，目光搜寻片刻，很快落到其中一株树上。
那是一棵长在南方、真正的橘树，繁茂的枝叶间，露出一片裙角。
他静了片刻，目光还落在那片飘扬的衣角上，腿却已经率先迈出，朝橘树走去，如同朝圣一般。
越近，他的脚步也越快，直到在树下站定，切实望见了那片裙角。
“……崔昭。”
他出声，竟然有种许久没叫她名字的生涩。
沙沙几声，横斜的枝头被压低，露出一张带着笑的面孔。
七月末，柑橘未熟，树上除了白花之外，还结着不少青涩、如拇指大的青橘。
此时，崔昭就站在这些青橘中，两眼如橘一般圆润，灼灼向他看来。
她摸了摸鼻子，清咳一声，而后双臂压着两根枝条，脑袋搁在手臂上，右足在树上轻踩微晃。
她指了指他的手，明知故问：“有人给你写信？”
崔衍低眸看了一眼，而后明白什么，抬头道：“是。”
“你打算回信吗？”
她半张脸埋在手臂和枝叶间，只露出一双眼。
崔衍一错不错看她，乌眸幽然，而后浮起一点笑意。
“自然要回。”
“我要告诉她，她想怎么做，我都愿意的。”
“但我也要告诉她，答应我，就不能再反悔了。”
闻言，崔昭没有回答，只是和他一样，眼中浮起一点笑意。
她问道：“要不要来树上待一待？你以前从来不上树的。”
树下的人把信收好，扬眉道：“今日可以例外。”
暑风过，秋日近，树上青果涩涩，但已有一点熟透的香味渗出，只待某一日成正果。
第114章 三吻
崔昭有些僵硬。
她和崔衍共同生活了近十年，与作为哥哥的他相处，早就驾轻就熟。
与喜欢的人相处便要陌生些，不过先前看了不少话本，心中也大致有数。
但若是这两个身份重叠，变成和喜欢的“哥哥”相处呢？
崔昭便是两头抓瞎了，言行举止比这枝头的果子还青涩。
她远没有看起来这么坦然和松弛，要崔衍上树，也只是看他方才有些失神，所以忍不住打趣一声。
谁能想到，他竟然真的愿意上树。
粗壮的枝干上，崔衍三两下便已经攀到树间，长靴踏着绿叶，明明离她只有一步，却顿了顿，没有上前。
修长的手扶着枝干，微微一动，抚过枝叶和白花，慢慢游曳过来，停在她身前。
他半抬乌眸，向她看来，两眼如同墨池一般，浮光静静在眼底流动。
“有些难走，不拉哥哥一把吗？”
“……”
一听到这话，那些说不出的、陌生的紧张，全都烟消云散，化作一阵无言。
她奇怪道：“只有一步，这也要我拉你吗？”
崔衍静看她片刻，不由得露出一点笑意，仍旧没有上前，他声音放缓，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以前竟然会醋你，想来真是冤枉。”
崔昭站在树间，两臂压着枝干，有些疑惑道：“什么意思？”
崔衍直着身，半倚着枝叶，垂眸看她：“崔昭，不拉你可怜的哥哥一把就算了，心上人也不拉吗？”
崔昭如同被踩到尾巴，立即往下看了看，耳廓微红，转头看他，放低声音。
“你小声些，被人听到怎么办，信上不是写了吗，等父亲母亲同意之后，咱们才算在一起，现在……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呢！”
话虽然这么说，她却明白了粗盐的意思，伸手握住他的掌心，将他拉了过来。
正要放手，却像是被什么粘住一般，手如何也抽不回了。
崔衍与她并肩，五指微转，以一种不可推却的力道挤入崔昭掌中，与她十指相扣。
她试着抽手时，他不放开，可她有些习惯，认命卸力后，他却只攥了攥她的手，反倒把手松开。
嗯？
前后举动，崔昭从没在话本里见过，她连反应都不及，只愣愣转头看去，打量手，又打量人。
他只是站在身旁，侧目看她，眼中带着轻淡的笑意。
其实崔衍还是崔衍，看她的眼神一如既往，只多了些说不出的微妙情意，看一眼便要陷进去。
崔昭顿时明了，此人境界远在自己之上。
崔衍能在官场如鱼得水、片叶不沾身，根本就是个人精，要论拿捏人心，她哪里能和他比。
更何况他还做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哥哥。
崔昭顺势坐下，枝叶间垂下两条腿，前后摆动。
她问：“你故意的？”
崔衍垂眸看她，也跟着坐下，垂下的两腿静静，只有袍角随风而动。
他不解：“故意什么？”
崔昭抬起手，五指握了握：“就这样，这不是故意吊人胃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