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县衙出来，连翘便骑马去了病堂。
快到病堂的时候，因道路两边新搭了许多简陋的棚子，挨着墙根睡了不少人，她只好下来，牵着马经过。
目光所及，大多数人都只有一个草席，而挨在一起的，大都是一家人。
所以即便是深夜，还有小孩子时不时的哭声。
连翘心惊不已，怎么会这么多人，不过还好，她的药材是按万人来备的。
邻县不够，她就又让邻县的县令找了当地的大药材商，强买了许多。
——聪明的商人不少，见雨急，当机立断保住了货。
连翘是将两个大药材商的库存都清空了。
而时间急，任务重，她就没那么以理服人，都是按平日里的价格买的，不过她也承诺，看在两个商人如此深明大义，回头一定给他们抬个匾额。
就叫急公好义和乐善好施。
不过急公好义和乐善好施的脸色不太好就是了。
卫安听到动静，打着哈欠出来，见到连翘，眼睛一亮道：“姐姐，你终于回来了，马我帮你牵过去。”
连翘点头，将乌云交给卫安，便直接进去了。
夜里也守着大夫，连翘直接去找了方尊县的大夫。
这都是她一个个抓的，认得她。
黄粱见到连翘，如老鼠见到猫，肩膀一缩：“大人，您回来了。”
连翘问：“坪孜县的大夫来了吗？”
黄粱忙不迭道：“来了来了，一早就来了，他们这一天都在治病开方，眼下已经让他们去歇着了，如今一起守夜的，是下午来的牛县大夫。”
“牛县可跟我们是兄弟县，他们能来，真是太好了。”
一旁牛县的大夫，幽怨地看向黄粱。
连翘看黄粱的年纪，就觉得他医术不差，但到底问了一句：“你医术还可以吧？如何还行，就随我去看病得最重的那个病人。”
黄粱道：“好，但大人还是拿一个香囊放在鼻前闻一闻。那人，救不了了……”
说是香囊，里面装的其实是避瘟疫的药材。
但没人敢第一个说，这是瘟疫。
不过一应安排，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都是对照瘟疫来的。
连翘在黄粱的指点下，拿了一个，便和他一起去了。
安置重病之人的宅子，又多了许多病人，几乎是将原本病堂的人，移了过来。
宅子里，每夜闭窗前，都会烧苍术和艾叶，等晨起再通风洒扫。
因而连翘到的时候，屋内还有烟味。
黄粱将这病人短短几日，从发病，到重病，再到如今无力回天的情形都说了。
连翘拿出一个装药丸的盒子，打开后，药丸满满当当，饱满圆润的同时，又如梧桐子大，不至于药丸太大，咽不下去。
连翘将药丸递给黄粱：“看一看，和病人这一日吃的药有冲突吗？”
黄粱闻了闻，又用指甲扣下来了一点尝了尝，他摇头道：“没冲突。”
连翘：“找水，喂给病人。”
黄粱依言行事。
再出来，他问：“大人，那是什么？”
连翘：“皇宫秘药。”
——假的，她爱说点假话。
“用来吊命的，吃了后，还能再含一口气，活个十天半个月。”
这是真的。
黄粱精神了：“那么多？”
整整一盒呢。
连翘：“制一次，可不得多制一些么。”
黄粱匪夷所思问：“那病人吃了一丸，就不用再吃了？”
连翘：“这药丸不用再吃，但你们开的汤药，还得继续服用。”
黄粱厚着脸皮道：“我想要一枚。”
连翘笑了笑：“明日我会找万大夫说这事，所有大夫中，每日功劳的第一，会得一丸。”
药丸她当然有很多，都是签到出来的，但这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的。
一来给了他们，他们也没法依葫芦画瓢再制一批药丸出来。
系统用的都是好药材，药力差一分，药丸的效果就会偏差一分。
这已经不是单纯考验大夫的医术了，而是没有的东西，怎么强求？
二来，谁问就给，就不是神药了，随意取用也不好。
给多了，病人非但不会感激，反而会紧紧盯着她，看自己用上没有。
再者，药丸救不了身上的溃烂，只能保住一丝脉搏，把药丸当治疫病的东西，那就本末倒置了。
如今最要紧的，还是治疫病的方子。
连翘回到住处，她以为熬了两个大夜，她会一觉睡到下午，结果早上就醒了。
她照顾了一下乌云和戾天，就赶去了病堂。
她找到万大夫，将这两天签到出的百年人参和一张方子给了万大夫。
万大夫道：“姑娘，好东西啊，有这人参，就不必尽数依赖药丸续命了。这方子，我会好好研究的。”
他如今已经对连翘佩服得五体投地，早上听黄粱说起药丸，也觉得就该如此。
不过他惊讶的是，连翘竟是宫里来的人。
看那样子，还颇受倚重，能拿出一整盒续命的药丸。
这东西，按理说，即便是贵人，也唯恐不够用，偏连翘拿来，用在了百姓身上。
而且连翘身上，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反而能跟人打成一片，当然，邻县伸出援手，他们看连翘，更觉她多了一股匪气。
总而言之，他们是看连翘哪儿哪儿都好，觉得有主心骨了，也真心敬佩着她。
倘若没有连翘，这方尊县的天，得塌一半。
连翘与万大夫商议，用药丸激励各县大夫。
万大夫：“这当然好啊，我说黄粱那厮，怎么睡了两个时辰，就马不停蹄又去治病救人了，还情绪高昂，别人问他什么，他也不说。原来是为的这。”
连翘笑道：“这一日的功劳如何分配，就由万大夫说了算，等这茬过去，我单独给万大夫两丸。”
万大夫心热不已，说不出拒绝的话：“那老夫就却之不恭了，这样的话，每日功劳，就不算老夫的了。而我也会从他们治了多少病人，是否研究出救人的药方来论功。”
连翘：“如此甚好，劳烦万大夫了。”
又一日，各县的粮食、药材、布匹都送了过来，大夫也都赶赴到了。
靠近病堂的病人得了新布，不必躺在草席上。
官府施粥，也不再稀得能照出人影，尤其是病堂这里，大部分人都能吃饱了。
毕竟只有吃饱了，大夫和来帮忙的人才有力气干活，病人也有t？力气对抗来势汹汹的病情。
收容重症病人的宅子，一直缺人手，大家也都怕染上，所以连翘便到这里来，帮着干活。
县衙那里有卫甄和方天衡，她在这里，也方便签到出东西。
不过活是真的重，重病的人容易积秽，而这得尽快收拾了，不然时间一长，便是秽气。
而且病人穿过的衣裳，得蒸煮消毒。
除此之外，便是每日的喂药和焚烧苍术、艾叶。
有时候病人清醒还好，倘若不清醒，也是要硬灌进去的。
即便和人一起，活也重。
连翘无法，吃了一颗大力丸继续干。
宅子里，连翘白天在，卫安晚上在，不必担心病人出什么事。
而连翘名气大，卫安是县令公子，他们都不怕身染疫病，一下子鼓舞了不少人。
于是大家也不怨天尤人了，一门心思想要度过这个难关。
不过对于百姓而言，县令公子他们熟，连翘就不知是谁了。
很快，得病的人越来越多，每天都有生病的，又每天都有重病的，百姓也心里一惊，估摸出了这是瘟疫。
一时间，人心惶惶，哭声震天。
见此情形，大夫们将连翘的事迹宣扬了出去。
治病时的你一言，我一语，病人回头一对，一个坚毅又心怀善念的姑娘形象便有了。
于是乎，连翘成了主心骨，活菩萨，定海神针，百姓也仿佛有了盼头。
第118章
林州知州收到卫甄上报的消息, 没敢耽搁，立刻坐着马车到了坪孜县。
此县离方尊县最近。
但再往前，他就不敢了, 毕竟那可是瘟疫, 据卫甄所说, 这次的疫病, 一日可传千人，非同小可。
如今方尊县，已经只进不出了。
与此同时, 邻县几个县令也向他上报了文书, 不过除了陈情, 就是在向他打听一个朝廷来的, 姓连的女郎。
他们说, 那位大人拿着圣旨，挥剑斩人，力可碎石，他们不敢不从。
故而给方尊县行了许多便宜，这也导致他们自己的县, 反而需要节衣缩食, 紧巴巴地过日子。
林州知州听过不少鬼话，因而只是扫了一眼, 便明白这几个县令想说的, 其实是，若有怠慢百姓的地方, 概因他们鼎力相助了方尊县, 实非自己无能。
当然, 上报的文书中, 唯独少了坪孜县，所以，他才直奔坪孜县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