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者, 当日连翘口出狂言, 竟想嫁给皇上，这不就是将皇后之位当成了囊中之物？”
“立姝或许不合适这个位置，可这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能霸占的，她委实狂妄了些，分明是觉得有救命之恩，便觉得万事大吉了，就算是宫规也得给她让步，她这种人，做了皇后还得了？怕不是满宫都得由她生杀予夺。”
太后顿时没了喂鱼的兴致：“没影的事，说得这么详细干什么？”
让人平添烦绪。
道懿笑道：“这不是未雨绸缪么。”
太后将鸟食给了道懿，吩咐道：“那便把高门大户，未婚的没有定亲的大家闺秀找出来。”
她思索了一下：“不要连翘这样的，找一些安静的，沉稳的。”
道懿笑着应下，等太后走后，她看了一眼手上的虫子，顿时抖在了地上。
也就太后能徒手抓虫子喂鸟了。
而彼时，被认为不太安静的连翘，正在紫宸殿吹凉气。
如今已入了炎夏，外面日头毒得很，好在殿内有冰鉴，御膳房那里又时时供着冰碗。
身上穿的衣裳也是丝质的，又滑又凉。
有时候还要再披件衣裳，才觉得没那么冷。
连翘心想，幸亏是入了宫，不然想吃冰碗，还得出宅子买。
而御膳房做的冰碗，什么水果甜酱都有，比甜水铺做的还好。
且赵焕不管她吃多少，只关心宫人是否听她的话，不过若是知道她吃的是第三碗，便会拿走自己吃。
好在连翘不是那等贪嘴的，也大度，故而没生出什么嫌隙。
而且她觉得，赵焕吃了冰后的嘴，软软凉凉的更好亲。
一日里，连翘在紫宸殿呆的时间比赵焕还长，宫人也见她如见皇帝。
毕竟她可是从太后那里毫发无损地回来了，还给天子吹耳边风，让他连贬两个官员。
——李崇和杜徽做的最过的事，也不过是编排她。
这几日，顾太傅也不让连翘抄书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太后垂帘听政时他们已经学会了这个道理。
总好过李崇和杜徽两个被一南一北的贬谪，而且皇上命他们即刻启程，一时半刻都不能耽搁，不许带家眷，不许在贬官期间同房，要怀着虔诚的心好好想想自己犯了什么错。
要知道，李崇刚得幼子。
杜徽是个急性子，新纳了一房美妾。
顾太傅暗自摇了摇头，不过李崇和杜徽被发落，朝堂上的声音，一下子没那么大了。
皇上若是将人杀了，可能会群臣激愤，但只是贬官，众人便想起了，什么叫为官者，应当明哲保身。
幸好不是他们被贬。
等皇上立后的时候，他们再反对好了。
不是不反对t？，而是时候未到，仔细想一想，皇上也没为住在紫宸殿的连姑娘干什么荒唐事。
更别说人家也有过救驾之功，皇上喜欢好像也正常？
上完太傅的课，连翘翻起了之后的天气，一直这么热可不行。
等看到林州上空，密集地分布着厚厚的乌云，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架势，她顿时心凉了半截。
她看地图已经有两年多了，还没见过这样大的阵仗。
一般而言，某地雨水多了，当年的收成都要减少，连翘看完官员哭诉的折子，再翻当年的雨水，发现确有其事，便默默留意了这种现象。
而林州上空的威势是那种情形三倍不止。
这还是保守估计。
连翘没耽搁，立刻去了钦天监，她想翻大周朝历年的水灾，离现在越近越好。
“是你，你是那个小丫头，你怎么混进来的？”
连翘没想到当日街上碰见的，那个脚步虚浮的青年，真的在钦天监任职。
不过这不重要。
连翘眼皮抬也未抬：“滚。”
她身边跟的，是正六品女官，名为孟玥。
孟家在京中也有名有姓，孟玥从小也是当大家闺秀培养的，她是在太后掌权，大肆招收宫女时入宫的，如今二十余岁。
赵焕觉得孟玥可以给她解闷，便将人调了过来。
平日里，她去哪儿，都是孟玥随着。
孟玥道：“我乃正六品司记，你们言大人呢？”
她身上的六品女官服，更给她的话添了几分依仗。
那人见势不妙，麻溜地滚了，没忘指了指言大人在哪儿。
所谓言大人，不过是正八品主薄，但这也够用了。
孟玥品级更高，她的话，言主薄不仅得听，还得言听计从地听。
连翘顺利进入了放有钦天监历代典籍的屋内。
她找到一本关于水患的记载，看了起来。
每逢水患，第一句要么写辰星逆行，要么写月离于毕，要么写星宿有变……
接下来才是哪年哪月，哪个地方，发生了水灾。
连翘心里有谱了，她问言主薄：“言大人，最近天象可有异？”
言主薄捻着胡须，摇了摇头：“姑娘想干什么？”
自古大人物都想用天象起事，他懂。
譬如说太阴扬辉，坤光昭显，那便该册立皇后了。
而这会儿，孟女官都退出去了。
独留他一个人在这儿，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连翘道：“我夜观天象，发现林州有大雨降世，恳请言大人用钦天监的话，为我修饰一二，再由你呈递上去。”
言主薄瞪圆了眼：“不妥、不妥。”
连翘将一根金条递给了言主薄：“夏日，哪天没有雨？”
言主薄：“不行，不……”
连翘又拎出来了一根金条：“言大人这么大年纪，却只是八品主薄，你不努力，官位如何升？”
言主薄死死闭着嘴，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再不来不去。
连翘再接再励，又摆出一根金条：“我收买言大人，其实是言大人握住了我的把柄，倘若没有水患，你将事情推到我身上不就妥当了？”
言主薄泄了气，问：“姑娘这是何苦呢，林州有雨没雨，与您有什么干系？”
“我真是不明白，您为什么要这么干。”
连翘没再往外拿金条，她有很多金条不假，但要人办事，三根就够了。
她不能卷市价。
连翘道：“实话跟你说吧，我师从方天衡，我师父这几年在商州隐居，故而我得了他一半真传，看出了林州要有水患。”
“林州那么多人，我岂能不为所动？那真是畜生也不如了。”
“但大人也知道，太后娘娘屡召我师父，我师父屡不应召，倘若我将这事上报，太后娘娘如何看我？”
“而我也不能为了讨好太后，就出卖师父，那成什么人了？”
言主薄恍然大悟，油然而生出一股敬意：“是我短见了，既如此，这金铤我就更不能收了。”
时下称长条形的金块为金铤。
连翘无奈笑道：“大人为我瞒了两件事，区区金铤又有何妨呢，以后用得到大人的地方还多着呢，我在这里也盼望着大人仕途得意，平步青云。”
话音一落，她拱了拱手。
言主薄满面红光，同样拱了拱手。
此事落定，连翘告诉了言主薄，林州的雨会从什么时候开始发。
言主薄到底是钦天监的人，由他写，一落笔，瞧着就很唬人。
一切安排完，连翘却有些郁闷。
看来书里说的海晏河清、风调雨顺，也不能尽信。
天灾人祸什么时候都有，只是大体上，是个盛世罢了。
死在盛世下的人也不少。
当晚，言主薄便上奏了朝廷，此事传得飞快，即便是夜里，消息也飞入了各家。
不过有人觉得事不关己，该睡还是睡。
林州在锦州南边，离京城很远，即便有水患，也淹不到京城。
但自觉是件大事的朝臣，已经连夜入宫了。
赵焕问过连翘，倘若言主薄说的不对，该如何？
连翘回道：“倘若不对，才是件幸事，左右不过是朝堂为林州忙一段时日罢了。”
赵焕觉得也是，与大臣在政事堂点灯到了天明。
连翘抱着彩虹，在紫宸殿也时刻忧心着，不断地看着地图上，林州上空变幻着的乌云。
夜半时分，雨落了下来。
翌日，昨晚没来的大臣，居首者便是徐国公。
这也不意外，他素来对皇帝轻视，而言主薄又找的是皇上，而非太后，那他就更不可能露面了。
早朝上，徐国公道：“一点小雨，便宣扬得满城风雨，言主薄呢？他人在哪儿，又该当何罪？”
原尚书道：“言主薄自知位卑言轻，已经自请入牢了，他说会以项上人头担保。”
徐国公冷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赵焕道：“今日早朝，该将关于林州水患的安排落定了。”
于是，朝臣开始有条不紊地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