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易之淡然接住，将她的衣裙握在手中，示意她：“坐这里。”
不知是脱衣后太冷，还是过于生气，江巧手脚都在发抖。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神，依宋易之所言在他身边跪坐下来。
坐好后她再次问：“你要说什么？与我叙旧么？如今你我已经成了这副模样，还有什么叙旧的必要吗？”
宋易之并未回答她的问题。他手里揉捏着她的衣衫，稍稍思索片刻，开口道：“方才你说，你我初见时，我不是如今的模样。那依你所言，你更喜欢那时的我，是吗？”
江巧本想说两个都不喜欢，但最后还是嗯了一声。
宋易之闻言继续问道：“为何？”
江巧对他的问题深感不解，反问道：“难不成我要喜欢一个登徒子吗？”
“可登徒子喜欢你。你宁可选择一个待你疏离冷漠的伪君子，也不肯选择一个待你诚心实意，七情六欲俱全的登徒子吗？”
“……我选择待我诚心实意的真君子。”
知道自己说不过宋易之，江巧实在不想与他辩论，于是匆匆转移话题：“我好冷，可以去穿件衣裳吗？”
“不可以。”
宋易之一本正经地拒绝了她的请求。他将她的湿衣放在一边，向她伸手：“来。”
如今江巧对他多有防备，自然不会随了他的意。她摇头，侧身躲开他的动作：“罢了。也没有那么冷。”
似是早知她会如此，宋易之缓缓收回手看了她一会，才开口道：“你总说我与从前不同，可你又何尝不是？你不该有如此多的小心思，你该如从前一般乖觉温驯，将我的每一句话奉为圭臬，我说什么你便做什么……可你瞧瞧，如今你成了什么样子？”
“……”
江巧被他说得语塞，抿了抿唇，沉默下来。
见她如此，宋易之冷嗤一声：“怎么不说话？方才不是说我轻浮吗？为何一样心有所求，我想要得到喜爱之人时必须压抑欲望知礼守节，你想要求生想要温饱时却可以为所欲为？你当真喜欢裴渊吗？你与他成婚当真不是利用他吗？严以待我宽以律己，这便是我教你的道理吗？”
江巧依旧答不上来，只能攥紧了衣摆，继续沉默。
如此过了数息，宋易之的语气缓和了些：“罢了。我并非为与你置气而来……去更衣吧。我等你回来。”
难得见他说几句人话，江巧如蒙大赦，嗯了一声，匆忙起身往外走去。
正走到内室门口，背后又传来声音：“……敢逃你就死定了。”
江巧扭头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屋门，犹豫一下，回应道：“放心好了，我可不像你一般满口谎言，出尔反尔。”
这次宋易之没有再说话。
江巧到旁边屋里取了衣裳换上。要回去时看见妆奁旁的发簪，她心下忽地生出一个念头，顿住了脚步。
屏息听了听宋易之那边的动静后，江巧用发簪在盛胭脂的盒子里刻下一个宋字，又在旁边打了个叉。
……宋易之说，明日她不会记得今夜的事情。那留下这个，说不定能提醒明日的自己提防他。
江巧一面想，一面擦干净发簪上的胭脂，将其藏在袖中。
做完这些，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有个离她很近的声音问道：“……你在做什么？”
本就心虚，冷不丁听见背后有人说话，江巧吓了一激灵。
她蹭地站起了身，下意识将袖中的发簪往背后藏：“我没……你跟着我做什么？”
宋易之半倚在门口，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又看向桌上的东西。
片刻后，他淡淡道：“放下吧，你伤不了我。”
江巧松了口气，默默将发簪丢开，伸出双手给他看：“没有了。”
宋易之嗯了声，侧身示意她：“回去。”
屋门本就窄，宋易之挡去一半，江巧只能贴着他经过，慢吞吞地往另一边的内室走。
可宋易之并未跟上来，反而进了那间江巧用来沐浴梳妆的屋子。
江巧走了几步发现不对，回头见他进了屋，心一惊，赶紧折返：“……你做什么！”
——可惜已经晚了。宋易之长身立于桌案旁，手里拿着方才那盒胭脂，垂眸看了看，又眼睑微抬，向她望来。
他将盒里那个字朝向她，面无表情地问道：“不惹我生气，你心里不痛快是吗？”
江巧无言以对，动了动唇，没有出声。
宋易之也没再多说。他手里拿着那个胭脂盒，向她走了过来。
心里发慌，江巧下意识后退，却被攥住手腕，拽回了内室。
被推倒在桌边后，她匆忙起身，往窗边缩了缩，抬头看向宋易之。
宋易之将手里的胭脂盒递给她，面对她坐下，开口道：“擦掉。”
他的声音还算平静，给江巧一种他并未过于生气的错觉。她果断顺从他的话，将盒子里的胭脂抹平，擦去了那个记号。
这样做完后，她将胭脂送到宋易之面前：“好了。”
宋易之垂眸看了眼，长指一挑，用指腹蘸了薄薄一层胭脂，又钳住她的脸，搽在她颊边，一点点抹匀。
江巧挣扎了一下没挣开，反而见宋易之给了她一个警告的眼神，只能先安静了下来。
随后宋易之握住她的手，倾身过来吻她。
似是早知道她会咬他，他紧紧掐着她的脸颊，但凡她想咬他，都会先咬到自己颊边的肉。
左右不是第一次，江巧无奈妥协，任他动作。
良久，吻到二人都气息混乱，颊边火一样烧起来，他才流连一番，缓慢退开，出声问她：“口口声声说厌恶我如今的模样，却又能对我动情……我该说你浪荡，还是口是心非？”
江巧看他一眼，想着眼下这些破事真令人头疼，怎么就不能早点结束，让她安安稳稳睡一觉，然后将其全部忘记。
她也一直在想，宋易之方才的话究竟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裴渊当真会与他一起骗她吗？还是说眼前的一切都是幻象……
已经有很长一段时日，江巧都觉得自己的经历太过荒谬，荒谬到好像陷入了一场醒不来的梦境。她找不到梦境和现实的边界，也找不到醒过来的办法。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就饿死在了哪一天，然后开始做飞黄腾达的美梦，直至如今。
心下烦乱，江巧抬手在唇上抹了一把，然后道：“算我浪荡就是了。不是有话要说吗？快说。我好累，说完我要休息了。”
宋易之看了看她，松开了她的手，但并未回应她的话。
屋中因此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江巧才见宋易之再次开口：“这是最后一次。今后我不会再用这些龌龊手段了。”
不等江巧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他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单手推开瓶塞，放到了她鼻下。
像被什么拽了一把，意识骤然开始下沉，跌向无底深渊。恍惚间，江巧听见他平静的声音：“与裴渊成婚后你再未见过我……直至今日。”
第65章 回乡
次日醒来头脑空白, 江巧在床上躺了好一会才缓过神，费力地起身。
她抓了抓头发，正想下地, 却摸到了枕边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被那东西的触感吓了一跳, 江巧定神一瞧，发现是昨夜捡回来的猫。
默默松了口气，她起身唤道：“小荷？”
话音都没落, 外间的门被推开，小荷捧着一个漆盘走了进来。
见江巧已经醒来, 她福身行礼，而后到桌边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又问江巧：“娘子可有吩咐？”
江巧指了指床边的猫：“昨夜在院中捡到的, 也不知从何而来……你带去养着吧。”
小荷顺着江巧的手指看向那只猫，先一愣，接着惊讶：“哎？院中？咱们院中怎么会有猫？”
江巧摇摇头，赤足下地，边往身上披衣裳边道：“将军昨夜没有回来吗？”
小荷刚把猫抱在怀里，闻言跟着江巧往外走，答道：“回来了, 只是很晚，没睡几个时辰就又走了。”
“……哦。”
昨夜的事有些模糊, 江巧记不清楚。她打了个哈欠，在镜前坐下, 见手边放了个小盒子, 顺手拿起来把玩, 又问道：“小春呢？她……”
话说一半, 她忽地打住, 疑惑道：“哎？小春去了何处，被我送走了吗？”
小荷放下猫，端着洗漱的水走过来。听江巧问话，她凑上前道：“小春在呀，今日她不当值，正睡着呢。娘子要见她吗？”
“……不必。”
不知怎么，方才有一瞬，江巧平白想到了自己将小春送走的画面。那画面虽只出现了一瞬，但无比清晰，像是真的一般。
她心想自己真该多缓缓，都糊涂到出现幻觉了。
梳洗一番，又是一整日的忙碌。午后江巧与另一位夫人相约出门时，对方看了眼小荷，好奇道：“难得见江娘子身边换人……之前那位女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