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巧心想那倒也不必，她是有爹娘的。但她没有说出口，只迎上他的目光，接着道：“你不想你母亲吗？为何从未听你说起她？”
沈书元没再纠正江巧的话。他看着她，平静道：“人已经死了，还想她做什么。”
“……”
江巧沉默一瞬，鬼使神差地追问道：“那我呢？若我死了，你也会对我的事闭口不谈，忘记我吗？”
“不会，”沈书元答得毫不犹豫，“我会杀死所有与你有交情的故人，再陪你一起死。”
许是已经见识过他的冷漠与固执，江巧竟没觉得这话过分。
她收回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望向远处，评价道：“……沈书元，你真不是人。”
说完不等沈书元反应，她推开他的手，起身下地，赤足往宫中走：“不想看了，好冷好困，我要睡了。”
不知是她的动作突然，还是当下的和睦令沈书元暂时放松了对她的戒备，他竟没有拦她。
江巧走进宫门，才意识到沈书元没有跟上来。她迟疑一下，回头看他。
沈书元并未回头。他依旧背对着她静静地坐在原处，身形略有些佝偻，背影单薄寂寥。
檐下的宫灯照在他雪白的寝衣上，放眼望去，铺满大雪的暗夜里，只有他是明亮的，缥缈的，笼着一层朦胧的光，轻得像雪花一样。
平日里见惯了他恨不能时时刻刻跟着自己的做派，也见惯了他冷硬不近人情的模样，现下见他如此，江巧心里总觉得不对劲。
她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外面冷，你不进来吗？”
沈书元还是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的，几乎要被雪声掩盖：“……我不冷，你先睡。”
江巧盯着他的背影看了片刻，答应下来：“好。”
*
过了很久很久，沈书元才从外面回来。他进门时，江巧已经快要睡着了。
她听见沈书元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好一会，才继续往里走。
明明困得睁不开眼，江巧还是强撑着转身望向他，迷迷糊糊问：“……雪停了吗？”
沈书元不答。他身上的寒气先他一步漫上床榻，扑上江巧的脸。
江巧不由缩了缩脖子，躲开他伸来的手，拒绝道：“冷。”
沈书元难得把江巧的话听了进去。他收回手，解去外袍，和衣在江巧身边躺了下来，与她保持了一臂的距离。
他这样顺从，反而令江巧有些心虚。她的困意被方才的寒气冲淡，神志清明起来。
稍作思索后，江巧将被子分了一半搭在沈书元身上，又往前凑了凑，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今日怎么了？有心事吗？”
沈书元也枕着手臂侧躺着看她。他背对屋中的灯火，脸笼在阴影中，神色模糊不清。
但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一池深不见底的水，漂亮得不像话。
江巧问他话，他并不理会，反而问江巧：“你想听我母亲的事情吗？”
其实不是很想听，但江巧这会睡不着，于是点头：“嗯。”
沈书元眨了眨眼，似是在思索从何说起。
片刻后他又改口道：“罢了，没什么好说的。她过得不好，说来说去都是些她自己都不愿提起的事……一个死人，死了便死了，还是让她去吧。”
“……嗯。”
尽管平日里对沈书元的人品颇为憎恶，但在这件事上，江巧觉得他说得对。
她也不吝夸奖：“你未必是个好人，可你是个好儿子。”
沈书元却像是听见了什么令他诧异的事情，倏然抬眸看她，脸上露出几分清晰的茫然：“……我吗？”
江巧对他的疑问表示不解：“不然呢？这里除了你我还有谁？”
闻言沈书元动了动唇，似是要说什么，但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后，他才轻声道：“我不是……不要再说了，到此为止吧。”
江巧看了看他，嗯了一声：“随你。”
说完这话，二人一起安静了许久。宫中静谧，暗香隐隐，金灯玉盏皆泛着莹润的暖光。
……想来此时外面也是一片平和，天地一白……毕竟今夜的雪那样大。
江巧心下纷乱，再一次默不作声地望向沈书元。见他正有些呆滞地盯着自己看，她又一点点移开了视线。
如此过了小半刻钟，沈书元忽地再次开了口。
他唤她：“……巧巧。”
江巧正胡思乱想，闻言重新望向他，略一迟疑，不解道：“怎么了？”
沈书元的回答让她愣了一下：“你再不说那句话，就来不及了。”
“……什么？”
似是被针刺了一下，江巧的心冷不丁一颤，袖中的手也攥紧了。
但她还是极力地维持着镇定，想要掩饰自己的心虚，问道：“什么话？”
沈书元静静看着她的脸，目光柔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眷恋，和一点淡淡的缱绻。
他那双漂亮的唇动了动，轻声道：“……忘记我吧，沈书元。”
“……”
江巧愣住。
看着江巧的脸在这句话出口的一瞬褪去血色，只余一片苍白，沈书元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叹了口气。
他的语气一如平日般温婉，接着道：“那香只能维持两刻钟，陆咏没有告诉你吗？”
江巧不知道他何时发现了自己的动作，也摸不清他到底想做什么，只觉浑身一麻，瑟缩着往后躲了躲，死死地盯着他的脸，一动不敢动。
沈书元倒也不在意，长睫微阖，眼尾蓄起浅浅的褶皱，好看的要命。
他收回手，认真道：“快说，再不说，我要反悔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伸手将已经僵直到动不了的江巧搂进怀里，在她发顶亲了亲，带着些鼓励的意味又催促一遍：“快说。”
左右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无路可退，江巧索性破罐子破摔，咬牙道：“忘了我吧，沈书元。”
“好。”
沈书元答应得甚是轻巧，语气中甚至浮起了几分轻淡的笑意。
江巧听见他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潮热的气息洒在她发上，湿湿痒痒的。
他笑道：“……从此刻起，祈祷神灵保佑吧……巧巧。”
满室寂静中，他的声音缓慢继续，蛛丝一般贴着江巧的肌肤游弋：“……若这一次还没能让我忘记你，我会很失望……你也别想好过。”
第139章 二逃
解了脚上的束缚后, 江巧一点都不留恋，逃也似地从沈书元身边离开，去了隔壁宫室。
自上次用香失败后, 江巧就对那香的效用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她也没有把握确定这次能成功。
所以方才她不敢太过直接, 想趁沈书元快睡着时意识不清，再偷偷动手。
如此一来，即便没成功, 也不至于惹怒沈书元。
谁知道他……
江巧不知道沈书元何时发现了自己的动作，也不知道他为何不揭穿自己。但事已至此, 她只能一面祈祷那香管用，一面琢磨若是不管用该怎么办。
怀着满腹心事熬到后半夜，直到困得实在撑不住, 她才闭上眼睡去。
可再睁眼，身上死沉，那个她最不想见到的人又出现在了她的身边，以一个极具占有意味的姿势将她紧紧压在身下。
一瞬间如遭雷击，江巧周身一个激灵，所有的肌肉关节都僵住了。
她像一头扎进了冰河里，被骤然袭来的寒意激得魂飞魄散, 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眼前也不断发黑。
如此恍惚许久，直至窒息前的强烈眩晕感将她的神思拉回, 她才恍然发觉自己好一会没有呼吸, 险些就要昏厥过去。
身子一松, 大量空气一瞬间齐齐涌入肺腑, 胸腔闷痛, 火燎一般地痛。
痛意使得江巧短暂地寻回了神志，死水一样的脑子也重新活泛起来。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记起来了吗……还是根本没有忘记她？
……若他没有忘记她，那他为何不直接唤醒她，向她问责？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江巧吸了吸鼻子，调整呼吸，缓缓侧过头，看向将脸埋在她颈间的男人。
——沈书元向来敏锐，若是平时，江巧稍稍一动他便能察觉，然后像蛇一样缠上来。
可现下他竟对她的动作毫无反应，依旧沉沉地睡着，喘息艰难，颊边泛红，瞧着有些不对劲。
犹豫片刻后，江巧抽出没有被攥住的手，小心地摸了摸他的脸。
……烫的。
昨夜沈书元独自一人吹了很久的冷风，想来是病了。
如今他们的性命绑在一起，换作其他任何一个时刻，这样灼热的温度都会令江巧惶恐。但此时，她只觉得一阵庆幸，松了口气。
……一个病人，怕是没有精力与她计较昨日的事，她尚有时间想出脱身之法。
只是沈书元实在太沉，即便他完全没有意识，江巧又费了不少力气，也没能从他的束缚里挣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