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文小心地看了江巧一眼，却道：“太子妃若是觉得不便，继续唤我小荷也可以的。”
先前不知道小文名字时，江巧稀里糊涂唤她小荷算是无心之失。可若知道了她的名字，还叫她小荷, 那便是有意冒犯了。
因此江巧摇头：“那时生病，是我记错了……对不住。”
“……啊！”
她不过随口一说, 小文却似是被吓到，匆忙退了两步跪下, 俯身就拜：“太子妃言重, 奴婢从无怨怼之意……”
江巧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随便向人道歉了。她愣了愣, 良久后叹了口气：“没有怪你, 起来吧。”
因为这点小事, 二人一整日的相处都变得怪怪的。小文小心翼翼的，江巧也不敢再与她多说闲话了。
黄昏时分沈书元出现在满宫霞光中，身着常服，神色倦怠。他径直在江巧身边和衣躺下，无视江巧的抗拒，很用力地将她抱进怀里。
江巧本想装睡，被他这么一整，只能一面推他，一面出声道：“好歹脱了外袍……脏。”
沈书元不理。他握住江巧的手，紧紧地搂着她，很轻声地开口：“……陆咏死了。”
江巧挣扎的动作停住，抬头看他。
沈书元没有看她。他闭上眼，重复一遍：“陆咏死了，巧巧。”
“……”
尽管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日，江巧还是有些茫然。
她愣了一会，问道：“……你做的吗？”
沈书元没有回答，只反问她：“你难过吗？”
江巧也没有理会他，追问道：“是你杀了他吗？”
沈书元沉默下来，不再说话，将她抱得更紧。
*
江巧不难过。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为任何人难过了。
她总在生病，日渐消瘦，昏昏沉沉。腿上粗重的金链磨破了她的皮肉，让她一动就疼，缠了柔软的布条才稍稍好受些。
沈书元什么都不许她做，不许她下棋，不许她看书，不许宫人和她多说话，甚至不许小文以外的任何人接近她。
江巧心烦意乱，完全吃不下饭，吃什么吐什么，每日只浑浑噩噩地睡觉，睡不着便怔怔发呆。
这样漫长又无趣的日子里，欢好似乎成了唯一的消遣。她分明极其厌恶沈书元的触碰，厌恶到他一碰她的腿，她就反胃想吐的地步。可同时，她又对沈书元给予的爱欲怀着一种隐秘又羞耻的期待，甚至于一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听到他回来的脚步声，她便会莫名情动。
日子一天天过去，爱与恶的边界逐渐模糊，江巧也逐渐分不清那种心悸到胃都在抽搐的感觉到底是恐惧还是兴奋，分不清沈书元温柔抚摸她时她止不住的颤抖是因为讨厌还是喜欢，分不清情至深处绚烂滚烫又恍惚的感觉是欢愉还是痛苦到快要死了。
她依旧会在有力气反抗时进行激烈的反抗。一来因为她还记得沈书元对她做过的事情，还记得她应该恨他。她害怕自己一旦停止反抗，那所剩不多的勇气与恨意就会被日复一日的绝望等待和沈书元令人窒息的强硬控制消磨殆尽，最终失去所有意志，沦为一个可以被他随意取用的物件。
二来，江巧能意识到自己正在堕落，反抗沈书元能让她感觉自己堕落得没有那么快。
——所以她一直如此坚持着，一直坚持到了夏末。
夏末是玉京城最炎热的时候，也是齐地最炎热的时候，齐王的军队终于在高温炙烤与王军的强势镇压下彻底溃败，全军投降。
齐王与陈夫人及其姬妾幼子齐齐饮鸩自尽，余党在官兵的清剿中尽数消亡。
这番旷日持久的叛乱终于在初秋第一场大雨中落下了帷幕。齐王死后，齐地半数收归朝廷，另外一半作为食邑，封给了一位平叛有功的年轻将军。
又半月后，沈书元告诉江巧，他要在八月中旬南下，巡视齐地。
说这话时沈书元已经拿到了南巡的圣旨。他将那圣旨给江巧看，半跪在床边向江巧讲：“此事本可以交由使臣去做，可我想带你出去走走。齐地离你的家乡很近，我可以带你见见你的友人……”
秋风穿堂过，满宫烛火摇乱，光影飘忽。
江巧原本正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发呆。闻言她瞥了眼递到自己面前的圣旨，又瞥了眼沈书元带着几分期待的神色，出声问道：“你不怕我逃吗？”
沈书元面不改色，似是笃定：“无妨，你逃不了。”
江巧能隐约猜到他此言何意。她不由觉得好笑：“所以回乡时你也让我赤身裸体吗？见我的友人时也这样锁着我吗？让所有人都知道我过得有多惨，好让他们嘲笑我吗？”
“……”
沈书元语塞。他沉默一瞬才接着道：“人前我自会给足你体面。若有人敢对你不敬，杀了便是。”
这话愈发令江巧觉得好笑。她再次看了眼那份圣旨，接过来用力摔在沈书元脸上：“我不去，你滚。”
沈书元没有躲，也没有出声。
他只沉默着捡起地上的圣旨，重新递到江巧手边，直直看着她。
江巧心烦，再次拿起圣旨摔在他脸上。
沈书元默不作声，又捡回来，似是非要和江巧犟到底一般。
平日里江巧手边什么东西都拿不到，甩他一巴掌自己的手还要疼半天，得不偿失。今日总算有了些能借力的东西，她索性遂了他的愿，坚持不懈地狠狠撒了一番气，直到胳膊酸得抬不动，才疲惫地收手。
见江巧不再动手，沈书元将那圣旨丢开，起身将她压倒在床上，双手捧着她的脸吻她的唇。
江巧使劲挣扎了几下，又觉得好累，于是在这个越来越深入的吻里一点点泄了劲，闭上眼任他摆弄。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沈书元只与她缠吻了许久，并未有其他动作。
待吻到二人都气喘吁吁，一身热汗，他才稍稍退开些，伏在江巧肩头喘息着，小声唤她：“巧巧……”
江巧不想理会，默默将脸转向了另一边。
她时常这样，沈书元也不在意。他侧过脸亲了亲她扭头时暴露在他面前的脖颈，又把她从层层包裹的衾被中剥出来，不顾她一身的汗，抱孩子一般将她用力抱进怀里。
江巧被他勒得喘不过气，又不肯出声示弱，只咬牙忍着。
沈书元紧紧抱着她，胡乱地亲她汗涔涔的额头脸颊，亲她凌乱披散的发，边亲边一遍遍唤她。
江巧感觉他像是一条饿疯了的狗，到处乱啃乱叫，愈发不想搭理他，闭上眼装死。
如此忍耐许久，直到一滴冰冷的水砸在江巧肩上，沈书元才蓦地停住了动作。
他僵直地呆滞片刻，在江巧察觉哪里不对，抬头向他看来时，迅速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眼前暗下来，江巧怔忡一瞬，想要拉开他的手。
可沈书元没有给她这样的机会。他极快地将她放回床上，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进入八月秋意渐浓，随沈书元离京的那日，天高云淡，风清日朗。
很久不曾下地走动，江巧已经有些不会走路了。加之沈书元将脚镣的链条截出一尺长，锁在了她另一只脚上，让她愈发迈不开腿，步履维艰。
层层叠叠的玄衣朱裙下是锁犯人一般的桎梏，偏沈书元还做出一副对她关怀备至的模样，一路半搂半搀扶着她，极尽体贴之能事。
他在玉京臣民眼中向来不近女色冷漠矜贵，是尊贵威严不能直视，见一面都难的存在。如今这般纡尊降贵，自是引得无数瞩目。
江巧不敢去看夹道跪拜的百姓里有没有认识她的人。她只捏紧了幕篱上垂落的纱帘，害怕纱帘被风吹起，叫人看见她颈间腕间的红痕，裙下沉重的脚镣，心中卑微屈辱至极。
短短一段路，江巧走得极为艰难。好不容易捱到坐进车中，她才卸了力气，瘫软下来。
沈书元看了看她，伸手来帮她解幕篱的系带，却被她用力推开。
江巧讥讽他：“此处已经没有外人了，你还装模作样做什么？”
许是早就料到江巧会这样回应，沈书元沉默了一瞬，顾左右而言他：“路途还长，若有不适之处，只管告诉我。”
江巧没理他。
不多时，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发，去往齐地。
南下的路不是第一次走，江巧也没有欣赏沿途风景的兴致，整日只安静坐着发呆。
她视沈书元如无物，沈书元和她说什么她都不理会，对她做什么她都不回应，还时常对他冷言相向，甚至拿他撒气。
沈书元倒是耐心，没有和她生过一次气，就像很多年前在清水村一样事事迁就她，哪怕在外人面前也同样如此。
他的举止时常令江巧感到费解。她没有办法承认他喜欢她，却也没有办法说他不喜欢她。她不明白他为何总做些在她看来自相矛盾的事情，也不明白他为何这般执着地非要与她纠缠。
有时候江巧发过脾气后再冷静下来，看着沈书元不管自己身上的伤，先上前抱她安慰她，也会生出几分愧疚无奈，忍不住问他：“你不痛吗？这又是何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