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在她面前演了一场戏, 还了她数月的安宁。
这数月里, 明明相距咫尺, 他却只能从旁人口中听说她每日在做什么, 只能如见不得光的虫鼠一般，偷偷躲在阴暗的角落看着她梳妆，看着她与侍女嬉笑打闹，看着她皱着眉头认真看书，看着她独自一人坐在池塘边发呆。
粼粼波光映照着她白皙的面庞，柔软的手指，清瘦的肩，可爱又可怜。
沈书元看得入迷，茶饭不思寝食不安，梦里无数次地将她抱进怀里亲吻亵玩，温柔又激烈地欺负她。
梦的次数太多，他越来越难以抑制对她的思念，于是小设一计，结束了数月的分居。
如愿以偿的感觉令沈书元身心舒畅，使他恨不能将梦中的一切全部施加在她身上。可他又不想再吓到她，让一切回到原点，于是拿出十二万分的耐心温柔待她。
他能感觉到她很喜欢，她紧搂着他，滚烫的脸颊贴着他的肩，颇为眷恋地迎合他。
——只是沈书元未曾料想，那个向来卑微怯懦的侍女竟趁他不备，狠狠摆了他一道。
他早该察觉那侍女有二心，在她替陆咏给江巧送书时，在她不肯唤江巧太子妃时，在她几次三番带着江巧避开他时。
沈书元不清楚她是忠于旧主，借用香一事帮陆咏挑拨他与江巧的关系，还是偏心江巧，不愿看他继续欺骗江巧，亦或她也是齐王的细作……
但已经不重要了。
在他动身来接江巧回宫时，她已经死了。
这是沈书元生平第一次冲动杀人，过往无论多么愤怒，他都能维持一线理智，起码将事实与动机问清楚再动手。
可这次不同。
原本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便能将过往的一切抹去，与江巧重新开始。他是新的他，是没有过往记忆的他，是不会伤害她的他，是她喜欢的温文尔雅克制有礼的他。他可以装一辈子失忆，他愿意装一辈子失忆，只要能与她和美地度过一生。
如今一切都化作了云烟。
有了这一次的欺骗，下次江巧一定不会再相信他，再想与她演戏，怕是难于登天。
一切都毁了。
沈书元几乎绝望，恨不能将那侍女碎尸万段，也恨不能将江巧与陆咏全都杀死在这里，一把火烧个干净，省得他要费那么多心思筹谋，将自己整得狼狈不堪，颜面扫尽。
可看着面前女人恐惧流泪，瑟瑟缩缩的模样，他又无法对她下手。
他甚至不忍再侵犯她，也不忍给她什么惩罚，他只觉得她应该被他吓坏了，此时该为她擦去眼泪，哄哄她，温言安抚她一番，再带她回宫去……
将她锁起来。
*
春日已尽，暑气弥漫。
新宫宫苑中繁花似锦，满目盈翠，池深水青。
凉风将花木香气送入宫室，轻撩纱帘，光影浮动，清爽宜人。
宫人跪在案边，悉心更换了清冽的新茶汤，又捧了玉盏，小步转至宫室深处，在交覆垂落的水绿帷帐前跪下，恭谨出声道：“太子妃，用些茶水吧。”
帐内寂静无声，也没有任何回应。
已经习惯了这般冷清，宫人默默起身，掀帐入内。
与宫中明亮通透的景致不同，帐内昏暗阴沉，略有些闷，隐约残存几分苦涩的药味。
床榻上锦衾微微拱起，一条细长的金属链如蛇一般自衾被下蜿蜒而出，泛着冰冷的光泽。
宫人不敢多看，小心去唤那个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小半边苍白面容的女人：“……太子妃？”
女人依旧没有回应，似是在昏睡，可微微颤动的睫羽又暴露了她此时清醒着的事实。
平素时常见她如此，宫人并不见怪，只安静地跪着，等着她愿意理会自己。
等了许久之后，女人终于睁眼，朝这边看来。
四目相对，她将一直捂到鼻尖的衾被往下拉了拉，轻轻出声：“……我不喝。”
宫人无奈，耐心劝她：“太子妃还是喝一点吧。若是殿下知晓，怕又要动怒……”
“……”
对方沉默片刻，最终妥协，从衾被下伸出手来：“给我吧。”
递过来的那只手瘦到皮包骨头，手背上条条青筋清晰可见，几乎没有血色，轻轻地颤抖着。腕上一只一指宽的玉镯色泽莹润，泛着剔透水光，沉甸甸的，反衬得那手愈发枯瘦脆弱。
宫人看了眼女人憔悴无力的模样，担心她拿不稳杯盏，也怕她呛到，于是向前膝行两步，想要扶她坐起来。
可还没碰到被角，女人就猛地一颤，收回手往后缩，似是被吓到了一般。
在此照料女人数月，宫人多次见过她这幅模样，因此并未惊慌，只匆匆退回原处，温声安抚她：“太子妃莫怕，我不动便是。”
见宫人退回原处，被吓到的女人才稍稍平静下来。她愣愣看了宫人许久，缓慢松开了紧攥着的衾被。
又过了好一会，她撑着床艰难坐起，低声道：“……我自己喝。”
宫人担心再吓到她，于是将玉盏递上，没再出声。
女人接过杯盏，送到唇边浅浅抿了几口。动作间她紧拥着的锦衾滑落，露出不着寸缕，红痕斑斑的身体。
宫人只瞟了一眼，心便突突地跳起来。她匆忙低头，感觉后背一阵发凉，压在膝上的手指也开始发抖。
直至出了宫室，站在温暖的日光中，她仍战栗不止，久久未能缓和。
*
夜里沈书元回来得很晚，与齐王的战事将近尾声，正是他最忙碌的时候。
江巧有些分不清白日黑夜，却能分得清沈书元的脚步声。她本在盯着帐顶发呆，听见他进门，立刻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脚步声直直走向床榻，帷帐被掀开的细微摩擦声后，有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闭着眼什么都看不见，可江巧能感受到此时沈书元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他看了她许久，伸手抚上她的发顶，缓缓出声：“……还难受吗？”
干燥清淡的香气从沈书元袖中漫出，令江巧心烦意乱。她不想回答他的问题，因此并未理会。
早已习惯了她的冷淡，沈书元并未追问。他抚了抚她的发，又将手探入她捂得暖热的被子里，摸她的身体。
分明是夏日，他的手却有些冰凉，激得江巧一哆嗦。她用力挣扎着推开他，往床铺深处缩了缩，睁开眼冷冷地看他。
似是已经料到她会如此，沈书元的神色并无变化。他静静与她对视片刻，再次扯她身上的衾被。
江巧抢不过他，没几下就被他扒出来，压制在怀里。
他襟前的金玉配饰与硬挺的衣料抵着她赤裸的后背，硌得她生疼，足踝处的镣铐被拽紧，也硌着她的骨头，磨着她的皮肉，疼得厉害。
可江巧没有出声。
——先前有那么一段时日，她也想过示弱，想过顺从，无论沈书元对她做什么，她都乖乖听话。
可她的示弱并未换来沈书元的怜悯，反而令他愈发肆无忌惮，毫无顾忌地欺辱她，甚至对她冷言相向，要她少耍花招。
几次三番后，江巧也不愿再和他虚与委蛇，索性尽一切努力和他对着来。
尽管对抗的结果并不乐观，每次都毫无意外地以江巧的失败告终，但她再没有说过一句求饶，没有一次服过软。
……毕竟讨饶这种事过往她已经做了千万遍，但凡沈书元对她有一点恻隐之心，如今都不可能如此待她。
江巧不再寄希望于等他心软。有力气反抗时她竭尽全力反抗，没有力气反抗时她便沉默着与他对峙。
譬如当下。
她拗不过他，便默不作声地装死人，在他缓和了动作温柔抚摸她时，一点点绷紧了身体。
她无法对抗身体对他的本能反应，无法克制她对他的恐惧，可她同样不愿意再让他轻易品尝她的脆弱。因此她咬了咬牙，用紧绷无声地表达自己的嫌恶与抗拒。
即便这样的抗拒微弱又无用，甚至有些好笑，但聊胜于无。
沈书元自然能明白她的意思。他从背后搂着她，低头在她裸露的肩头亲了亲，很轻地叹了口气。
第136章 故乡
次日沈书元离开得很早, 他一走，江巧便醒来了。
前来服侍的小宫娥仍是昨日那个，自打小荷不在后, 她就成为了唯一能近身服侍江巧的人。
江巧知道小荷已经死了, 可她并不知道小荷为何被杀。每每看见那个新的小宫娥，她心里都很难受。
偶尔精神崩溃神志恍惚时，她也会唤小宫娥为小荷, 小宫娥每次都会答应。
正因如此，今日江巧顺口问了她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问出这话时江巧正裹着毯子坐在床边发呆, 小宫娥则在收拾床上的狼藉。听见江巧问话，她停下动作，认真答道：“太子妃唤奴婢小文便是。”
“小文……”
二人相识已有将近三个月, 今日江巧才第一次知道如何称呼她，不由有些愧疚。她点点头：“好，我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