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不行。
她会死。
下意识地，她紧掐着手心，在剧烈又清楚的痛意里再一次确认了自己不是在做梦。
不是做梦……
竟然不是做梦吗？
怎么会这样？
神志恍惚，无边昏暗的天空下似乎只剩自己一人，四下的议论声时隐时现，视野里的一切都褪了颜色。
在心里劝了自己好几遍，江巧才艰难地稳住身形，一步步上前，接过那份圣旨。
绢书层层装裱，华贵精致，比她想的要沉得多，中间的绢布也比她想得更柔软。因为墨痕没有干透，沉甸甸的绢书带着微微的潮湿，像极了一块尚带着热气的人皮。
这个念头令江巧有些反胃。她又不能在这样的场合里吐出来，只能死死咬着牙忍住。
颤抖着打开手上满绣龙纹的绢书，她将里面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毫无预兆的天降洪福不会使人感到幸运惊喜，只会使人惶然惊恐，不知所措。心下思绪迭起，圣旨中不过短短几句话，江巧却走神了好几回，硬是反复六七遍，才勉强看完。
——确如那谒者所读的一般，字字不差。
血色一点点褪尽，她的脸又冷又麻，手脚发软，呼吸凝滞，努力又努力，才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中倒下。
*
江巧领旨后，小院被官兵以保护她的名义接管，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
院中之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每日的吃食甚至茶水都有人专程送到桌上，除此之外江巧不许再服用任何未经查验的东西。
本就惶恐不安，如此折腾更令人心惊胆战。江巧回过神后几番请求让她面见天子问明缘由，可守门的官兵只温声细语地劝她回屋休息，却没有半分松口的意思。
且不知为何，侍女们和钱敏都被单独关了起来，彼此之间无法相见。
孤独又无助，对未知的恐惧亦如影随形，江巧深感绝望。一想到她要在全然不知对方目的的情形下，被迫与一群身份地位天差地别，只消稍稍动动手指就能将她捏死的人手里讨生活，她就焦虑到吃不下饭也睡不着。
毕竟合理的惊喜是惊喜，不合理的惊喜更像是阴谋。
若是在江巧一无所有时给她这样的机会，她兴许会认为是改命的良机。可如今她已经对自己的日子心满意足，完全不想去赴这场赌约，不想莫名其妙嫁给一个没见过的人，也不想在宫城那般寂静无声的地方待一辈子。
短短七日，她明里暗里哭了无数遍，肉眼可见地瘦了一大圈。来服侍她的人似乎比她还要心慌，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劝她多用些饭。说若是照顾不好她，她们就得死。
这话使得江巧愈发恐惧。她知道自己的命未必比这些人重要，如若能随便处死她们，那也能随便处死她。
不忍其他人被自己牵连，江巧强撑着把食物塞进肚子，可没多久又吐了个干净。如此反复几遍，那几位女子也不再劝她，只叹息着离开。
屋门关上，一室昏暝。窗纸透出灰蒙蒙的雾色，又是阴天。
大婚前一日京中下了大雨。夜里被雨打窗棂的声音惊醒，迷迷糊糊间，江巧似乎瞥见床边站了个黑影。待她定睛看去，那影子却不见了。
她累极也困极，全然没有力气分辨那是不是她的幻觉，只蒙上被子，昏昏沉沉地睡去。
次日一早天不亮，江巧就被侍从唤起，沐身濯发，搽油熏香，挽了高高的发髻，换上层层叠叠的玄色织锦九翟深衣，腰束赤红大带，悬有琳琅珠佩。
依照大胤礼法，太子成婚只遣使迎亲，太子不会亲临。待黄昏时使者到来，侍女给江巧蒙上喜帕，带她出门。
沉重的华服令江巧举步维艰。她感觉自己像要被献祭的牛羊，被无数人簇拥着架上了花辇。
尽管看不见周围的情形，可江巧能听见道旁的嘈杂。许是因为途中一直有礼官抛洒喜钱，她只听见谢恩恭喜的声音此起彼伏，倒没有听到议论她的声音。
旌旗招展的迎亲队伍一路声势浩大地进入宫城，在正元殿前不远处停下。
一路浑浑噩噩，不知所措，周围安静下来的一瞬间，江巧的心几乎吊在了嗓子眼。
恶心反胃的感觉又开始翻涌，她深呼吸好几番，才勉强将其压住。
片刻后，有人掀开花辇的纱帘，引着江巧走出来，一步步带她上殿。
前几日已经有人与江巧讲过上殿后要做什么，她只需照做即可。其间她几次想开口拒绝接下来的流程，却都没敢出声。
殿上，那位江巧从未谋面的太子也出现了。无奈江巧只能看见他的衣摆，没有勇气窥视他的模样。
捱到仪式结束，授过册印，她正要带着一身沉重的冠服起身，旁边适时地伸来了一只瘦长白皙的手。
江巧没敢细看，将手搭上去。指尖相触的一瞬间，那人的手往前一探，将她整个手掌握住，扶她站了起来。
……这一幕似曾相识。江巧愣了一下，又匆匆低头，强作镇静。
*
东宫寝殿，红烛通明。
先前来过此处两回，熟悉的环境使江巧稍稍放松了些。
她坐在宽大柔软的床榻边，手指紧绞，默默思忖着晚些该如何应对。
左右木已成舟，又没有回转的余地，现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况且那些预演了无数遍的可怕事情并未发生，她还是好好地坐在这里……兴许一切并不像她想象的一样阴谋重重。
兴许真的只是天降鸿福，刚好砸中了她……
罢了，这话任谁听了都觉得可笑。
正胡思乱想间，内侍的通报声在一片寂静中响起。紧接着，外殿的门被打开了。
依照先前侍女的吩咐，此时应该还有几样事情要做。但意外的是，礼官并没有来，进门的只有一个人。
在喜帕下瞥见那人衣摆上的金纹，江巧心一抖，才缓和不久的紧张又涌了上来。
似是知晓她的害怕，对方在她面前站定，没有揭她的喜帕，倒是先缓慢蹲下，抚上了她的手。
明亮温暖的烛光下，那只覆过来的手莹润如玉，修长漂亮，青筋清淡，齐整光滑的指甲盖泛着浅浅的粉。
但这只手落在江巧眼中，却变了意味。
只是一眼，她的呼吸被紧紧攫住，整个人瞬间血液倒流，汗毛竖起。
——她认得这只手。
这只手与她而言过于熟悉，熟悉到无需看手主人的脸，就能知道对方是谁。
第124章 体香
心中震惊, 江巧下意识想要避开那人的触碰。
可对方似乎早有准备，长指收拢，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
他无视她暗暗的较劲, 缓慢在她腕侧摩挲, 淡然唤她：“……巧巧。”
带着些许惊悚意味的酥麻自那人指尖传开，顺着皮肤在江巧周身倏然过了一圈，使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战, 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她咬住了唇，死死盯着喜帕下摆露出的那只手, 没有出声。
对方并不在意，顿了顿，继续道：“是我有错。我不该骗你。”
——本还怀着一丝侥幸, 想着兴许是自己认错了人。
此时那丝侥幸也化作了妄想。
心沉下去，反胃的感觉又涌上来，喉口发紧，江巧有些喘不上气。
她微微张开唇，努力攫取着空气，想要自己好受些，却又不想大声喘气显得过于狼狈, 于是将呼吸放得很轻。
然而四下全是青年身上的淡香，不断纠缠着她。她的努力收效甚微, 她的不适也无人在意。
求助无门，江巧很想哭。她咬咬牙, 又一次忍住。
——意外的是, 就在这时, 那只手捏了捏她的手, 竟放开了她。
这般突然的放手像是恩赐一般, 令江巧整个人为之一松。来不及想为何如此，她只觉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泄了劲，几乎要跪倒在地上，感谢他的放过。
……可下一瞬，那手又冷不丁伸来，轻巧地往上一挑，掀掉了她面前的喜帕。
遮蔽被毫无防备地撤去，大片明亮刺目的暖光迎面涌来，仅有的安全感被残忍剥夺。
惊吓加之心慌，江巧不受控制地抖了下。她本能地低头闭眼，攥紧了手下衣裙，嗓子里挤出一声轻微的哼声。
那点轻哼声转瞬消散在空旷开阔的宫室中，却没能缓和她因突然发出声音而生出的羞耻。
才落下的心又提起来，死死堵在嗓子眼里，江巧险些就要干呕出来。
好在她又忍了回去。
闭上眼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知到面前的光线逐渐暗下来，那个人站起身，挡去了大片烛光，伸手抚上了她的脸。
江巧不敢看他。她只紧紧抓住自己的裙子，用力地强迫自己不要发抖。
如此坚持数息后，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躲不掉的，巧巧，看看我吧……我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太久。”
江巧还是不敢。她也说不出来自己在怕什么，可她怕得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