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完，宋易之沉默了。
室外传来遥远的鸟鸣声，风轻轻拂过窗棂，案上茶水的热气逐渐消散，茶盏也凉下来。
良久，他抬眸看向江巧，幽幽开口：“兴许是遇人不淑，并非情爱之过。你若不喜欢谢逢春，弃了他便是。”
第109章 和离书
江巧哪里想到宋易之会说这么直白的话, 不由愣了一瞬：“……啊？”
宋易之面不改色，语气比方才还要从容几分：“世上又不止他一个男人。”
隐隐约约的，江巧感觉自己似乎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她茫然片刻, 犹豫道：“这不好吧……”
宋易之不答, 反问她道：“继续在此煎熬消磨便好吗？”
那当然也是不好的。
江巧慢吞吞地捧起茶盏，抿了口茶，转移话题道：“公子方才要说什么？”
“……不是什么要紧事, 先不提了。”
“……”
见宋易之不说，江巧也不好追问, 于是只客气道：“公子若有什么想说想问的，只管开口，我知无不言。”
宋易之不置可否, 微微颔首。二人又坐了一会，他便起身告辞了。
*
重阳那日，江巧到底还是去了西城门。
谢怀青也果真在等在城门外。
见江巧从马车上下来，手里没有拿任何行李，她脸色倏然一变，转身就要上马。
江巧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在怕什么, 于是出声唤住了她：“……我没有带人来！”
“……”
谢怀青拉缰绳的动作停住，迟疑着转向江巧, 站在原地没动。
江巧向她走了两步，再次开口：“我不骗你……我只是有话想要问你。”
不知是江巧平日里过于本分, 不像会撒谎的人, 还是真心信任江巧, 尽管知道此时回头可能会被抓回谢府, 谢怀青还是缓慢放开缰绳, 走向了江巧。
江巧看着她走近，在她站定时问她：“你要去哪里？”
天气晴朗，谢怀青的穿着却不似平日鲜亮，寻常粗布灰衫，洗得发白有些变形的青色下裳，腰间墨色的衣带上甚至有翻出来的线头，杂乱又粗糙。
但她的头发仍是黑亮顺滑的，面容仍是年轻干净的，只是少了几分娇艳，多了几分坚毅。
她并未逃避江巧的问题，大大方方地回答：“我不知道。但我一定要走。我无法左右父亲与兄长的心思，无法左右师姐姐的生死，更无法左右京中如今正在发生的一切。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不想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所以我不想留在这里了。”
说完她顿了顿，又道：“其实你才是最该离开的人。可你不愿意，我也不能为了帮你而害了父亲母亲与兄长。所以来日后悔时，你要记得今日是你做了错误的选择，并非我不愿意救你。”
见江巧脸上的神色有所触动，她勾了勾唇：“本来我还有另一种选择，那便是用你去换我谢家的安宁，可我不舍得。师姐姐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又兴许不是喜欢，是可怜，但可怜与喜欢本就是一样的……无所谓了。”
“……”
谢怀青的话江巧听不明白。她动了动唇，想问不知从何问起，只能笼统道：“这是何意？”
谢怀青没有回答：“不必问我，这些话不该我来说。”
江巧无奈，低头想了想，转而关心道：“那……你一个人走吗？齐王殿下呢？你还会回来吗？”
“行走江湖，没有回来一说。我会一直走下去。或许有一日我会重新走到此处，或许不会，看天意吧。”
“至于殿下……”
谢怀青停下想了想，摇头：“殿下有殿下的大业要完成，有陈夫人要照料，他不可能也不会愿意跟我走。我帮不到他便罢了，不能再令他为难了。”
“……那他知道吗？”
“不重要。”
“……”
江巧无话可说，只能从袖里取出几件用帕子包好的首饰，递给谢怀青：“孤身在外用钱的地方很多，你拿去，要紧时好应急。”
谢怀青拒绝：“我不要谢家的东西。”
“不是谢家的，是我的，”江巧语气认真，“先前酒宴多谢你为我解围，今后不知道能不能再见面，就算是我报恩吧。”
这回谢怀青什么也没说，接过来攥在了手里。
江巧不是个会煽情的人，到这种时候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于是留下一句保重，转身上了车。
马车过城门时她掀开窗户上的布帘向后看，谢怀青已经不见了。
*
谢怀青临走前的话让江巧琢磨了很久，她不明白为何谢怀青说真正该走的人是自己，为何说她能换谢家的安宁，也不知道谢家怎么了。
实在心生好奇，江巧试探着问了问秦夫人，但一无所获。
谢逢春离京，谢怀青消失，加之谢家祖父病重，谢大人的官位岌岌可危，秦夫人比之前憔悴的更厉害了。
江巧也不好一直缠着她问，只能作罢。
想得太多，夜里点着香都睡不安稳，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与她对抗，拼命想从她的脑子里挤出来，搞得她头痛不已。
医师来了一个又一个，药也喝了不少，但头痛始终没有好转。偶尔看着手里的药碗，江巧会想到谢逢春，想到秦夫人。她想谢家这府邸是不是风水不好，谁来谁生病。
一说风水，难免又想起陆咏，纠结再三，江巧还是去拜访了他。
之前见面都是在山上的庙里，这是江巧第一次来他家中。陆咏的官职并不小，但他的宅子却不大，内里清幽，简单古朴，与宋易之在城西的宅子有些相似。
见到江巧，陆咏似乎并不惊讶。二人相对就坐后，他问道：“可是先前的香不管用？”
江巧想了想，点头又摇头：“算是吧……但也不一样。近来只是头痛。”
说完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又道：“我知道陆少师辛劳，本不想前来搅扰，无奈喝了很多药都不管用……今日我带了些薄礼，还望笑纳，或者陆少师开诊金，多少我都愿意付。”
“无碍，”陆咏倒答应得轻快，“你的病兴许只有我能治。这次的礼我收了，往后不必再带礼来了。”
听他这样说，江巧也没有推让，只道了声谢。
道谢后陆咏替她看诊，给她开了药，又嘱咐了她一些要留意的事情。
临走前，他向江巧道：“江娘子的病多由忧虑而起。心病终须心药医，解铃还须系铃人，寻不到根源，喝再多药也只是徒劳。”
江巧想了想，近来令她心烦的所有事情都与谢家有关，于是犹豫片刻，叹气：“我知道，可总归有些于心不忍……本已经够乱了，若我再添乱，秦夫人……”
陆咏双手虚握在身前，站姿闲散，风吹起他的衣摆，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见江巧纠结，他垂眸思索了一会，回应道：“那便再等几日，说不准会有转机。”
江巧只当这话是安慰自己，于是点点头，告辞离去。
回到谢府煎了药，服下后果真有效。江巧心下稍安，后面几日尽量给自己找点事情做，不再琢磨那些她无法左右的烦恼。
如此又过了几日后，秦夫人与谢大人收到消息，说谢逢春祖父过世了。
得知此事时江巧还在钱敏做工的茶楼品茶，听见邻座几个刚进门的男子说谢家要出大事，她才慌忙起身，顾不得和钱敏告别就回了谢府。
去找秦夫人的途中，江巧路过了平日里见客的厅堂。此时里面坐满了人，隔着廊桥都能听见激烈的议论声。
秦夫人独自待在屋里，半倚着床榻，闭目费力喘息，疲惫至极的模样。旁边小几附近散落了许多拜帖，还有打翻的茶水，凌乱不堪。
江巧瞥了眼忙乱着收拾的侍女，上前行礼。
见江巧来，秦夫人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和缓的神色。她向江巧伸手，示意江巧上前。
屋中寂静，只有侍女们捡杯盏碎片时轻微的磕碰声。江巧缓步上前，在床边坐下，握住了秦夫人的手。
秦夫人微微偏头，细细地看了江巧一会，问道：“怀青她……她还好吗？”
江巧被问得一愣，正想说自己不知道，可话到嘴边，又犹豫了起来。
最后她还是点点头：“母亲不必担忧。她很好，如今并未与齐王在一起。”
秦夫人闻言长长地松了口气：“……那便好，总算是有条好消息。”
江巧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看向秦夫人的手，沉默下来。
秦夫人也不再说话，呆滞地坐着出神，好半日才又道：“你回去吧。好好休息，不必为我们忧心。”
但忧不忧心由不得江巧，且就算她不为谢家忧心，也会为自己忧心……毕竟谢家家大业大，不会轻易垮掉，而她不一样。
后面几天，江巧一直心情忐忑，留意着谢大人和秦夫人的动作，精神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