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侍女们给出的茶楼名字，江巧找到了钱敏。许久不见，钱敏看起来已经完全走出了此前的阴霾，也不像在村子里一样郁郁寡欢，整个人精神又明亮。
二人相会，钱敏惊喜无比，拉着江巧的手问东问西，无奈店里客人多，没问几句她就被叫去忙活了。
江巧也不打扰她，自己找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要了杯清茶。
窗外日光和煦，照得桌面亮晶晶的，手覆上去带着一点热意。江巧半倚在窗边，望着街上往来的行人出神。
等钱敏忙完陪她坐下，她才收回视线，认真道：“你与从前不一样了。”
钱敏扬了扬唇角，一面拿着她给的发簪爱不释手地比划，一面笑道：“可不是么，近来忙得很，没功夫瞎琢磨，自然与从前不一样了。”
说完她看向江巧，问道：“你呢？这段时日在忙什么？为何毫无音讯……我去找了你三次，你三次都不在府中。”
“……啊？”
江巧从来不知道钱敏还找过自己，一时愣住：“何时？”
一看她这样反应，钱敏明白过来，摇头道：“罢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事，我记不清了。”
心里知道钱敏是怕自己与谢逢春吵架，但江巧实在不想被蒙在鼓里。她想了想，问道：“是这个月的事，还是先前？有段时日我确实不在谢府。”
钱敏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而道：“先别管这个，你今日怎么有闲工夫来看我？”
这个问题江巧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犹豫片刻后，她选择了敷衍：“担心你。近来京中乱得很，我总觉得心里发慌。”
“……发慌？”
钱敏虽不懂江巧的心思，但她还是隐约猜到了一点：“是不是谢公子他……”
话说一半，她又赶紧打住，四下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到她们，她才接着道：“茶楼里客人多，我时常听他们说起京中的事情……听闻谢家的近况不妙，你要当心些。”
这话应证了陆咏向江巧打听谢逢春时她生出的怀疑。江巧愣了一瞬，点头：“我知道。此次我也是想问问你，若我离开谢家，你以为我该留在京中，还是去别的地方？”
钱敏被她问得发懵，不解道：“此事不该由你自己决定吗？为何要问我？”
“因为我总是能选到最坏的结果……可你不一样。我想让你选。”
“……”
钱敏看起来很是为难。她捏着手中的金簪犹豫了好久，才开口道：“依我看，能留在京中是最好的。哪里会有比京城更好的地方呢？”
这个问题江巧也答不上来。正如先前离京时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何处一样。于是她点头：“我知道了，我再想想。”
*
江巧回到谢府时，谢怀青还没回来，谢逢春也不在府中。
难得有这样不被打扰的时刻，于是江巧把自己关进屋中，翻出攒了很久的金银财物，仔细清点了一番。
清点后她又算了算自己的日常开销，确定这些钱够她宽裕生活二十多年后，心满意足地把它们重新收了起来。
后面几日谢逢春兄妹二人都没再来烦过江巧。江巧好奇，向侍女们打听，才知道谢逢春远在南方的祖父病重，他即将代谢大人回乡探亲，现下正在为此做准备。
而谢怀青已经很久没有回府了。
谢家祖父年逾七旬，因年迈体弱，又顾及乡情，因此不愿随子孙进京，平日里与谢逢春一家往来甚少。江巧也只在成婚那日听秦夫人说起过他一次。
虽然对官场的事情不算了解，但江巧知道，在职官员父母过世，若无特赦，官员需回乡丁忧三年，三年内不得出仕。
对于全靠谢大人支撑的谢家而言，这无疑是一次天大的考验。
只是江巧想，传闻谢大人与当今天子曾是挚友，说不定天子会体谅他立身艰难，免了他的礼仪。
谢逢春离开时，出于过往的些许恩情，江巧还是去送了送他。
不知道是不是怀着心事心思抑郁，这一次谢逢春对待江巧的态度比先前温和了许多，甚至让江巧看到了一点成婚前的谢逢春的影子。
他身着浅灰锦袍，外披雪白披风，端正站在廊下，双手拢于袖中，平静道：“此番本该带你一起走，只是母亲抱恙，她独自操持府中事务难免有心无力，你还是留下帮帮她为好。”
虽然对谢逢春过去数月的行径颇有微词，但江巧能体会到他在亲人病重前途渺茫时的无助，加之他此时的态度并不恶劣，所以点头：“好。”
许是没想到江巧答应得这样痛快，谢逢春脸上微微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本要转身离开的动作顿住，犹豫片刻后向江巧走了一步。
江巧以为他良心发现心生愧疚，要向自己道歉，结果并没有。
谢逢春只抬手替她理正了稍有些歪斜的衣襟，又拨开缠在她耳坠上的碎发。他冰凉的指尖在她脸颊停留了数息，缓慢收回袖中。
然后他道：“今日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若有钱财不能解决的难处，只管写信给我。”
这话听着还像句人话，江巧再次点头：“嗯。”
谢逢春看了看她，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就在谢逢春离开的当夜，谢怀青半夜摸进江巧屋里，黑灯瞎火地问江巧：“我要离开京城了，你和我一起走吗？”
江巧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大力摇醒，接着又听到这么句莫名其妙的话，不由吓了一大跳。
她想喊人进来，却被对方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
谢怀青把自己的问题重复了一遍：“走不走？快点说。”
这次江巧听出了她的声音，忙把她的手拉开，反问道：“你怎么回来了？你去了哪里？秦夫人一直在找你。”
“我知道，”黑暗中谢怀青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多谢你没将我和齐王殿下的事情告知她，所以我才来接你……我记得你一直想离开京城，重阳节那日刚好有一个机会，跟我一起走吧。”
“离开……”
其实这时候，江巧对于今后的去处还是迷茫的。她并未做好离京的准备，甚至没有做好离开谢家的准备。
所以她踌躇半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即便要走，我也该先与你兄长和离，再做打算。可听你的意思，你似乎想要偷偷带我离开……为何？”
谢怀青沉默一瞬，言简意赅道：“你不可能正大光明离开京城，这兴许是你唯一的机会。”
江巧怔忡：“什么？”
“你……”
谢怀青正要回答，突然又打住话头，屏息侧身，望向窗外。
时下正值月初，月光黯淡，窗纸上只见朦胧摇动的树影，昏暗阴沉。
短暂的寂静后，她转向江巧，将声音压得极低：“重阳那日我在西城门等你，午时你不来我就会离开。”
说完不等江巧回应，黑影一闪，她消失在了内室门口。
江巧匆忙起身，想问谢怀青要去何处，余光却瞟见窗外有个影子一闪而过。
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心里发毛，也不敢再追出去，默默回到了床上。
一夜担惊受怕，好在并未发生其他变故。翌日清晨给秦夫人请安后，江巧回屋睡了个回笼觉。
这一觉是被侍女唤醒的。侍女说府中来了客人。客人现下正与谢大人议事，但晚些要见江巧。
江巧想了想，隐约猜出了那人是谁，于是起床梳洗一番，到院里会客的庭轩中等着。
与之前在山上相遇的那次比较，这次宋易之没有多大变化，依旧消瘦苍白。在看见江巧前，他的神色近乎冰冷，似乎连他身遭的色彩要都比别处更深更暗些。
江巧没由来地紧张，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最后深吸一口气，起身迎了出去。
见江巧的身影出现在小轩外，宋易之面色稍缓。他走近前，止住她行礼的动作，示意道：“不必如此，进去坐吧。”
这话熟稔地像他是主江巧是客一样。江巧心下的郁闷一闪而过，但并未多想，顺从地进屋。
二人隔案坐下，侍女奉过茶后便退了出去。
已有将近月余未见，今日难得同席，自然是一番寒暄，顺带问了问彼此的近况。
说完这些，江巧不由叹气，忍不住吐一点苦水：“我可算知道……”
“先前那岑……”
话刚开了个头，恰好遇上宋易之也有话要说，二人声音重叠，一时都沉默下来。
随后宋易之道：“你说。”
江巧知道，这时候与他推让，最后一定是你来我往没个结果，于是顺着他的话道：“也没什么，就是觉得现下的日子很无趣，想抱怨几句罢了。”
宋易之闻言垂眸，睫羽微阖，若有所思：“无趣……是因为谢逢春么？”
“不是。”
江巧不认为是谢逢春的缘故，但转念想想，似乎又与谢逢春脱不了干系。于是她思索片刻，纠正道：“也不能说不是……只是先前我想，成婚就能有自己的家，有稳定的衣食供给，有人关心有人照顾，是件天大的好事。如今却发现并非如此。婚事无趣，情爱也无趣……兴许我缺的是赚钱的门道，是无需为生计忧虑的悠然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