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恂还在暗中物色人选，欲为这个新立的家族添些根基，培植可用之人。他删删减减，考量良多，最终暂且按兵不动。
两道旨意，一贬一立，满殿寂然片刻，继而暗流涌动。
朝臣尚未从震惊中回神，交头接耳之声如蚊蚋嗡鸣，那议论声还未落地，霍恂便再度开口，当众宣下立乐嫃为后之旨，定于初一行封后大典。
满朝哗然，在殿中激起千层浪。老臣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有人低头捻须，悄悄抬眼望向龙椅上那道面容冷峻的身影。
都知道皇后无外家之助。洛阳乐氏新立，族人寥寥，往后仰仗的，不过是太子一脉。这哪里是皇后的家，分明是陛下为太子养的一支臂膀。
兜兜转转这么些时日，满朝上下各怀心思，到头来什么都成了皇帝的人。
与此同时，昭阳殿紧闭的朱漆大门，终于在晨光中缓缓推开。
阳光从廊下涌进来，将多日来积在暗处的阴翳一点一点地驱散。
乐嫃坐在案前，竭力回想那些被自己封存太久的细节，可每每一触及那些记忆的边缘，身体便先于意识做出激烈的反应。
解禁的消息传到东宫，霍烜跳起来就往外跑，一路奔向了昭阳殿。
乐嫃心里有一根弦紧绷着，她怕霍烜跑过来，她怕他听说些什么，也怕霍烜知道了，会害怕她，对她失望，讨厌她。
可霍烜已经扑到她腿边了，小脸跑得通红，仰起头来望着她，眼睛亮晶晶的。他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娘。”那两个字又暖又亮，带着一路奔来的喘息，落在她耳畔，分明是欢喜的。
乐嫃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干干净净，里头只有对她的想念和见到她时满当当的欣悦。
她心里一阵酸涩涌上来，伸出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然后轻轻落在他的头顶，掌心贴着他柔软的发丝，真实的触感让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些。
霍烜把脸埋进她膝间的衣料里，闷闷地蹭了一下，又抬起头来：“阿娘，你没事吧？”
乐嫃摇头：“我没事，你不是看到了么？”
于是，霍烜认真地端详她片刻，像在用自个儿的眼睛重新确认一遍。然后他咧开嘴笑了，用力地点着头，眉眼弯弯的。
他拉着乐嫃的手：“我们进去吧，外面好冷哦。”
乐嫃任他牵着她往里走。她被他拉着走过门槛、转过屏风，他的小手热乎乎的，握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似的。
霍烜坐在了软榻上，坐稳之后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下巴朝乐嫃一点：“阿娘坐这儿。”
乐嫃依着他坐下，他遂顺势靠过来，将脑袋歪在她臂弯里，像一只终于寻到暖窝的小猫，长长地、满足地呼出一口气。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使臣奉旨而来，捧着封后的册宝，鱼贯步入昭阳殿。明黄锦缎在日色下泛着温润华彩，金册玉宝被端端正正置于案上，庄重而沉厚，将整座殿宇都照亮了几分。
外面的风声穿过廊下，将冬日薄薄的日光吹得轻轻晃动。乐嫃忽而觉得自己正在被推着往前走，走到一个她从未想过会到达的地方。
待霍恂踏进昭阳殿时，霍烜一见到他，那张小脸便沉了下来，没有多少好脸色，与方才偎在乐嫃臂弯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鼓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目光里带着一股与年纪极不相符的严肃劲儿，仿佛那些话已在心里酝酿了许久，就等着此刻一并倒出来。
他要求霍恂随他向外走两步，霍恂象征性走了两下，不动了，低头看了他一眼：“还不回东宫？”
霍烜不理睬，他板起小脸，认认真真地开了口：“你不能这样做了。”那话说得郑重，像是一个小小的、站在他对面的朝臣在陈奏一件大事。
“做什么？”
霍烜攥了攥拳头，像是把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的话都拢在了一起，努力让自己说得清楚明白：“你不准再把阿娘关起来。”
他表情愈发严肃：“你这样做，我和阿娘都讨厌你。”
霍恂面上瞧不出什么波澜，淡淡应了一声：“哦，知道了。”
霍烜眉头一皱，显然不满意这个敷衍的回答。他往前逼了半步，仰着脑袋追问：“你真的知道了？”
“今日封她做了皇后，你觉得呢？”
霍烜愣了一下，眨了两下眼。他其实并不是完全懂“皇后”那两个字的分量，但他知道那是后宫里最厉害的位置，是皇帝的妻子。
不过这本来就该是这样的。
他琢磨了片刻，又抬头看了看霍恂，用自己的方式掂量那句话里的诚意。他不能完全确定父亲是不是在敷衍他，不过昭阳殿里的人都因这个消息而高兴，他在心里来回过了两遍，最终决定姑且相信一回。
于是他收了那副严肃的表情，又看了一眼霍恂，嘟囔了一句：“那好吧。”
顿了顿，他再次道：“你不要再说我听不懂的话。”
霍烜教学：“你应该说知道和不知道，这很简单。”
霍恂意外，拍了下他的后脑勺：“行了，快点回去。”
霍烜不依，抬腿跑到内室去找乐嫃了。
乐嫃封后，双喜和顺安皆由衷高兴。但两人因那晚出了意外而自责，虽然乐嫃已再三说过那不是他们的错，是她自己的问题，可两人还是像负着一层无形的重量，连笑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尤其当霍恂踏入昭阳殿时，双喜端着茶盏的手指明显紧了紧。
乐嫃有理由怀疑霍恂做了什么，或是威胁了他们，给他们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
待霍烜离去，她将双喜和顺安都遣了出去：“那封留信，我说了是我自己的主意。你为什么还要迁怒他们？”她的语气不算激烈，却带着一层薄薄的、难得显露的怒意。
霍恂看着她有些生气的样子，甫进殿门，便没见她有什么得封后位的喜色，以至于要和她说乐氏一族变天的兴致都消减了。
他以前从没有想过自己还有能有同理心的一天，这两日莫名其妙熟练了起来，别有一番新奇和看她反应的乐趣：“炭是他们准备的。你死了，他们当然要愧疚自己没有做好差事。”
“实则从头到尾，皆是你一人所为。你想死，他们也拦不住。你死了，我自然不能留他们。可你如今却不许我迁怒，为何？你觉着他们没错？”
乐嫃未有迟疑：“他们无错，我告诉你了，我个人行为——”
霍恂打断她：“凭什么他们不用感到愧疚。”
乐嫃停住了，她在他的目光里慢慢地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着她怔忡的模样，霍恂没有再说下去。她不接腔，他也由着那个话题轻轻地滑过去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自己也觉得有几分好笑，谁能想到有一天，他竟会说出这样设身处地的话来，真是可恶。
第55章
乐嫃别开脸，避开了他的目光。
以她的聪慧，自该明了他话中之意。可她只将一双眼垂着，睫羽翕动。
霍恂瞧她这副模样，倒觉出几分意思来。他从没见过她这般，紧张无措，不知如何应对，与那个主意极大、旁人奈何不得的乐嫃截然不同。
从前，你以为在让她屈服，实则每一步都在她自个儿划定的轨道之内，从未偏移过她的主线。
他偏不信这个邪。
如今瞧着她这副方寸微乱的模样，他心底那点失衡和不甘竟隐隐得了变化。他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断没有只能一个人被动承受的道理，他也能影响了她。
他意兴极好，给了她喘息和自我思索的时间，一径徐徐说道：“还有一事，尚未来得及与你细说。”
乐嫃只闻他的声音，像在陈述一桩寻常政务：“我已下旨，褫乐禄化一族旧姓，改姓冠之。另赐洛阳城南旧邸一座，立洛阳乐氏，以你为宗首，族谱另录。”
乐嫃倏然转回脸来，怔怔望向他，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惊讶。
源州乐氏自此抹去，另立新族于洛阳，意味着源州乐嫃不复存在，剩下的只是洛阳乐嫃。虽族人寥寥，根基浅薄，可那到底是她的了。
她张了张口，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霍恂：“往后你与乐禄化关系分明，再无瓜葛。”
费尽心思替她另寻一个母族，不如新立一个，他有足够的权力尽可改写。
霍恂为此十分满意，他还在考虑谭旭的话，乐嫃既有一手绘图的手艺，如谭家那般当做立族之技，未尝不可。既能避免舆图一脉被谭家一家独大，朝中不至于仅倚一族，也能让这个新立的门户有一技傍身。
新的门户立起来，在这世上与乐嫃有亲缘关系的也不过寥寥数人。包含他在内，其余的他都能把握，全在他的掌控之内。霍恂想到此处，心里那份满意又多了几分。
乐嫃没想到还能有这种操作，她想起来之前霍恂封她做夫人时说过的话，原来竟是这样解决。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biz/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