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嫃低下头，两只手还捏着那被撕成两半的图纸，被他一系列不容拒绝的言行弄得未能回神。
第54章
蜡烛一点一点地燃烧着，烛泪沿着银台滑落，烧着流逝的时间。
乐嫃曾以为这件事会随她一起沉入地下，因她的死亡而永久埋藏。
她没有勇气告诉别人，也没有勇气去回想那些质问和眼神。她带着它活了这么多年，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不敢松手，也不敢摊开给人看，只把它捂在胸口，捂成了一道伤疤。
有道声音，隔着许多年的光阴，穿透层层叠叠的岁月，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来。
——“你害死了我们！”
跑回家后是连续不断的高热。那些夜晚烧得昏昏沉沉，神志模糊之际，乐嫃耳畔总萦绕着他们的声音，她听到他们在耳边说，是不是你的血不管用了，所以乐禄化才来用他们的血。
在乐禄化相信乐焕是男孩的那个晚上，她又梦见他们了。
他们说乐焕现在应该要来陪他们的，为什么害死了他们，她还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去保护家人。
七岁的乐嫃经历了反复不断的发热，浑浑噩噩了许久，烧退之后人醒了，可有什么东西已经在那场高热里死掉了。
她从没有觉得自己可以辩解，也不敢去想。没人知道，如果那辆马车没有去往后山，会不会有所不同。
但霍恂如此霸道，不容分说地占据她的思绪，强硬得近乎蛮横。
他将那些她不敢触碰的“解脱”铺在她面前，一条一条，摆得清清楚楚。那些理由多动听啊，动听到让她恐惧，仿佛只要伸手接了，便是对逝者的背叛。
她已在自我罪责的泥淖里陷了太久，久到四肢百骸都浸透了寒意，连抬头望一眼天光的力气都要耗尽了。
“他们问我为什么要帮坏人害他们，”乐嫃的声音断断续续：“他们对我喊，是我害死了他们。那样绝望，那样害怕……”
乐嫃神色混沌，目光虚虚地散在半空，像个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孩子，她问他：“我没罪吗？”
烛火映在她眼底，碎成一片无依无凭的光。
“你的弟弟妹妹，是缺了门牙的那个？还是扎着双髻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那个……亦或是长着虎牙的？”
她看着他，顿了很长的一息。那片刻的安静里，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每一下都在等待判决。
“你真的不怪罪我吗？”
霍恂怔住。话说出口总是轻巧，可落在心口上的分量只有自己知道。他掐紧了掌心，强力忍耐着情绪，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冲撞着。
他突然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扯起来，力道大得不容抗拒，步伐也快，乐嫃踉跄着被他拽着往外走。
廊下的侍卫纷纷垂首，个个屏息敛目，连眼角余光都不敢乱扫。
乐嫃跟着他，直到那座小佛堂出现在眼前，她意识到了什么，脚步骤然后缩。
霍恂手上的力道未减半分，单手推开佛堂的木门，将她带了进去，回身阖上门扇，这才松开了她。
佛堂昏暗，檀香沉静。牌位静静立在案上，与当年在靖州刘驷原家中时别无二致。
但乐嫃站在这牌位前的心情，早已与彼时大不相同。
霍恂站在她身后，声音不高：“告罪罢。”
既已被他带进来了，自不能直接离去，又听他此言，乐嫃俯身跪落蒲团，拈香、举额、叩拜，一一依礼行毕。
香灰簌簌落入炉中，白烟袅袅升腾，散入佛堂幽暗的穹顶。
霍恂盯着牌位，又看着跪在蒲团上的单薄身影，看她做完了所有，依旧跪着没有起来，脊背微弓，似承千钧。
良久，他方开口：“便算怨你，你亦罪不至死。”
“念你年幼，为人蒙蔽、受人利用，亦可不咎。这世间，自有比你更该赎罪之人。”
乐嫃背脊一僵。
她有些不知所措，她从没有想过她有获得宽宥的一天。
霍恂替她寻了开脱之由，不容置喙，全然不问她是愿是拒，一如他方才拽她入此门时那般，强硬地逼她接受。
她忽然觉得胸中窒闷，喘不上气来，陌生至极，无所适从。
她想离开这里。她想要一处安静无人的角落，想要独自待着，避他远之。
可他摁在她肩上的手纹丝不动，稳稳地将她钉在原地，在他的掌控范围之内，不肯放她遁逃。
知晓是强人所难。
但他偏偏就是要强人所难。
霍恂低眼看着她，目光里有种近乎冷酷的笃定。一个存了死志的人，必然需要什么东西来驱动。
“也许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亲身参与过换血炼丹的人了。”他语气平直，“你须助我，彻查此事始末。”
“水落石出之后，你若想透了，愿活便活。若仍旧一心求死，那便由我亲手送你一程。”
他料定乐嫃会应下。果然，她不曾推拒，此事关乎当年种种，她断无坐视之理。
“你有什么线索？”
霍恂坦然：“没有线索。我弟妹立即火化，靖州那边亦在暗中遮掩。这般勾连起来，里头藏的，或许远不止面上那几桩了。”
返回昭阳殿的路上，乐嫃一直在尽力回溯往事。
“柴督义和乐禄化是同伙。”她边走边理着思绪，声音压得低，“原先乐禄化自己摸索换血的法子，后来……应当是在柴督义指引之下，才去做的取血炼丹。”
当年她偷听到了柴督义对乐禄化说的那句“如果是女儿，不如便取了她的血来用，想必至精至纯。横竖你已经有了九个女儿，不缺这一个。”因而确定柴督义亦是同谋。
可如今两个人都死了。
乐嫃蹙着眉，竭力去够那些尘封已久的碎片。记忆像是沉在水底的旧物，她多年来自欺欺人地封禁着这段过往，如今要一一打捞回来，突觉艰难滞涩，需得一点一点地摸索。
她好像也想到了端倪，此事背后，定然不止乐禄化与柴督义二人，尚有更深之人藏于暗处。她隐约记得他们曾提及“长安”之类的地名，可更多细节，已然模糊难辨。
霍恂倒是不急，五日后便是新岁，要操持之事尚有万千。
“封后圣旨明日公告天下。”
霍恂淡淡看她一眼：“谁让你是太子的生母，还是你来做这个皇后对太子最为适宜。”
“你既觉得愧对于我，死前便多做些善事，好歹发挥点用处。”
清清楚楚的账目，这种目标明确的状态，是乐嫃熟悉踏实的方式，乐嫃嘴唇动了动，没再说什么。
准确来讲，她愧对是那群孩子，对于霍恂，从前因是家眷而迁移了愧疚，而现在她要对他赎罪的想法变淡了，她已不想无限地在他这里赎罪了。
霍恂并未留宿昭阳殿，亦未即刻解了殿中禁制。他径直出了昭阳殿，又折往佛堂。
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将外头的风声一并关在了门外。
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尽了，只余一截短短的香脚，白灰还温着，刚才被风吹散的气味又拢了上来。
他没有再点新的香，只站在那里，目注案上牌位，闻着空气中残余的香火气。
霍恂独断，凡下了决断之事，从不给自己回头后悔的机会。
理智告诉他，留下她是明智之举，他确需她这个幸存者相助。
此外，那一点私心也无法任由她去死。
可他并非全不在意。
他被迫改易了当年靖州屠戮曹家时的自己。为了说服自己留下她，竟也寻出如许理由来。
且究竟说服了自己，他竟觉得她可怜。
困于罪愆之中十几年之久，一个为自己数着时日、标记死期的人，一个在护佑他人之时，却想着自己该死的人。
再忆起青壁源州时的情景，他感到了不可思议。
为什么会有人，以保护他人而生存？自己书写着死亡，却还会不遗余力地保全旁人。
他明显听见自己的心跳，即便这般不合常理，他仍为其所引。
虽然如此，因了那一点在意与芥蒂，他终究为自己留了一条退路。
他也不清楚，是否因昨日见她濒死，重回了动心之境，才令他生出这般宽容仁慈。
哪日若对她失去了兴趣，或心中芥蒂占据了高位，他还可以杀了她。
霍恂如是想。
这个念头如一块压舱之石，稳稳沉于心底最深处，教他觉得，纵然行于一条日渐失控的路上，自己仍随时有掉头转圜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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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之上，金炉瑞脑香袅袅升腾，一片死寂中，天子威严的声音刚刚落下，满殿朱紫，尽皆变色。
先是一道圣旨颁下源州乐禄化一族，恶行昭彰，罪迹累累，褫其旧姓，改以卑贱之字冠之，永为贱籍，不得翻覆。
第二道圣旨紧随而下，赐洛阳城南旧邸一座，立“洛阳乐氏”，以乐嫃为首，族谱由内府另录，备载名册。自此，源州无乐氏，唯洛阳乐氏存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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