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恂收回手，站起身。他这辈子杀过那么多人，亲眼见过那么多人咽气，刀起刀落从不曾手软过。可此刻垂在身侧摸过她脉息的手在发抖。
银针一枚一枚地刺入穴位，霍恂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石像，耳朵里只有心口那沉重而滞涩的跳动。
阖室如同冰窖，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他想起那晚在雪地里，她在廊下团雪球砸他的样子，砸中了嘴角分明压不住地翘着，又很快收住，别开脸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应该是为数不多的，她在他面前流露出鲜活情绪的时刻。
但现在，成了碎影在脑海里翻涌。
他已无法正常思考，放空着大脑，什么念头都浮不上来，好的坏的情形都无法设想，只等着太医的诊断。
几个太医轮番上前，指尖搭上腕脉，凝神诊了许久，又交换了眼神，其中年长的一位收回银针，细细整理妥当，才转向霍恂，躬身低声道：“陛下，夫人的脉象虽弱，却已有了回弹之势。所幸发现及时，炭气未入肺腑太深，人已经救回来了。只是……”他顿了一下，小心措辞，“只是元气大伤，接下来须得静养。”
霍恂喉间滚了一下，终于开口：“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略一斟酌，如实答道：“快则明日晨间，慢则……”他飞快地觑了一眼霍恂的脸色，见那道目光沉得几乎能压死人，连忙将后半句咽了回去，换了个更稳妥的说法，“慢则再迟一些，但今夜若能稳住，便无大碍了。陛下且宽心，夫人底子尚在，不会有性命之忧。”
霍恂看了眼乐嫃，命太医候在偏殿，今夜不准离开昭阳殿半步。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檐角偶尔掠过一阵风，呜呜咽咽的让人厌烦。
他听着她渐渐趋于平稳的规律呼吸声，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像一根细细的线，将他心里翻涌的怒意、后怕和那一瞬间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慌乱，一点一点地缝合起来。
霍恂坐在床沿看着她，烛火在她苍白的面上投下薄薄一层暖光，他细细感受着这股情绪，也再不容他视而不见。
他切切实实感受到了害怕，陌生而久远，久到他几乎以为这具躯壳里早就没了这个物什。
可此刻，它又清清楚楚地堆在他胸腔里，且到此时迟迟不肯散去。
霍恂目视着她，从她的眉梢滑到鼻梁，落在她失了血色的唇上。
在直白的情绪和心脏跳动之下，某个事实失去了所有掩盖，逼着他正视，再次承认——
他竟是在意她，不舍她。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他近乎想笑。
他恨，在她营造的虚假之中，他却对她动了心。
这就是她想达到的目的吧？这就是她当初不顾一切，舍身救他的目的吧？
他已看透了她从头至尾的算计，一切都是她另有所图，一切都是假的。
可恨！一切都是假的，为什么他的动心是真的？
千般万般恨意堆砌铜墙铁壁，而今轻飘飘地松动。
他简直下贱，他明明已经看穿了她的全部把戏，明明知道她心里不曾有他半分，可是到了这个地步，他竟仍在意她。
霍恂握住她的手。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一点一点地回温，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活过来。
那点情感不对等的不平衡和不甘心，在这死气沉沉的时刻消减了。
他允许尘封许久的思绪翻了出来。
她若是知道他如她所愿，在意了她，她应当要得意了，嘲笑他，或者惊恐、恶心，又或是试图用此踩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他肯定是不能轻易让她知晓的，显得他是如此卑贱，如此劣势。
来日方长，可以慢慢算。
等她醒来，她只要好好地做皇后，做他的妻子，做霍烜的母亲，他可以考虑不计较她对他的欺骗算计，不计较她不把他放在心里。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决定，想到这里他依旧绷紧了咬肌，但看着没有生机的乐嫃，霍恂还是觉得可以施行。
常言道日久生情，他身强体壮，不管是平日相处，还是床榻之上，他们还有许多年。
他们还有一个与她血脉相连的儿子，总有一天，乐嫃会离不开他们。
他们做一对夫妻，做一对留名青史的开国帝后。
烛影晃荡，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火苗的跳动微微晃动。
又过了许久，霍恂起身出了偏殿。
他走到廊下，一直守在檐外的林德正猛地一个激灵，抖擞了精神，弓着腰迎上来，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霍恂没有看他，负手站在阶前，望着远处正殿那扇紧闭的门：“昭阳殿值夜的人，是谁？”
他的声音不高，冷如冰霜，每一个字都带着沉沉的、不容转圜的分量，“昭阳殿的宫人近侍，当值的全部押下去。朕要知道，是谁没有发现门窗紧闭、炭火通燃，问不清楚，你就不用回来了。”林德正连声应着退出去。
霍恂独自立在廊下，他忽抬脚步入正殿。
炭盆早已被宫人搬了出去，那些被锁死的门窗也尽数敞开，夜风灌了半夜，将那股炭气吹得七七八八。
霍恂环视着四周，一处处看去，思索着是意外，还是有谁想要谋害乐嫃。
走到妆台前，他的视线停住了，信纸被压在匣下，因风吹来纸张簌簌而响。
他抽出来，一行一行地扫过去，面色渐沉，目光越发晦沉难辨，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越收越紧，纸面被攥出裂痕。
空荡的大殿，他轻笑一声。
东方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青灰，夜色在最深处悄悄变化了一角。
霍恂折返偏殿，乐嫃还没有醒来，像是沉在一场极深的梦里，不愿醒来。
他站在榻边，死死盯着她。
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霍恂喉间滚了数滚，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来：“你敢死——”
“你敢给朕死——”
后面的话压在了喉咙里，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要将那股翻涌的、无处可泄的怒意用呼吸碾碎。
霍恂愤恨无匹。
他不明白，他当真困惑。
她想死，他一直都知道。
选择留在青壁时她就想死。他很熟悉，至亲尽数离世之后，生者独自留下来的那种沉重的、无处可去的死志。
然而他没想到，她这么狠心，连怀胎生下来的亲骨肉都不能让她萌生活下去的意愿。
若非高洮留在青壁监视，她也许早就在某个无人知晓的日子寻了死。
他以为寻到了乐焕，又与霍烜缓和了母子关系，乐嫃应当是想活下去了。
他从未料到，会到这一步。
为什么想死？
他望着她苍白的脸，忽然开始抽丝剥茧地回想，以往那些被他沉溺于自我情绪释放而轻易滑过的细节，此刻都从暗处浮了上来。
来到洛阳，她依旧生无可恋的模样，但她愿意赎罪。
赎罪。
他有意为之地让恨意占据头脑，理所当然地认为就是为他的恨而赎罪。
然，霍恂自哂地扯了下嘴角，他在她眼中很重要吗？
她若因至亲离世而选择跟随，怎会单单为算计他利用他而甘心留在他身边向他赎罪？
只有一个可能了，能够让她对他赎罪的原因。
他看着她的手臂，向上拨了拨衣袖，看到了淡淡的疤痕。
霍恂沉了眼神，她在因他弟妹的死而向他赎罪？
霍恂不准任何人外露昭阳殿的消息。
他等着乐嫃醒来，太医跪了一地，额头沁着细密的冷汗，说不出一个确切的苏醒时间。
从晨光微熹等到日头西斜，窗外的天色从青灰变成淡金，又从淡金慢慢沉入昏黄。
乐嫃醒来了，她感到阵阵头晕，扶着额坐起来，她看了周围一圈，面色怔怔的，只有一种空茫的、不知身在何处的沉默。
见到向她走来的霍恂时，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定住了，连呼吸都顿了一拍。
紧接着是好些个太医进来，乐嫃出声，有些不像自己的声音，她清了清嗓：“不用了。”
太医们看向霍恂，硬着头皮走过去，但也不能硬拉着乐嫃的手腕去把脉。
一度僵持，乐嫃看向霍恂：“出去罢，我有话要先和陛下说。”
太医察言观色。
霍恂态度坚决：“先把脉。”
乐嫃更为坚决：“我没死。”
太医听得心惊肉跳，忙躬身打圆场：“夫人精神尚还不错，微臣们再去研究更为精细的药方，待夫人歇一歇再诊也不迟。”
在霍恂默认之下，太医们退了下去。
殿门合拢，霍恂抽出那张被捏出裂痕的信纸，随手抖落在被褥上，纸页铺展开来，上面的墨迹裂痕交错，讽声：“你还有话要和我说？我还以为你已经写完了。”
乐嫃看着破裂的纸张，“双喜他们还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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