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妄想让他去做那无情无义、弃糟糠于泥涂的薄幸之人。
霍恂突然低骂了一声。
他攥紧桌案边缘，指节压着坚硬的木纹，慢慢收紧，收紧到骨节泛白。
林德立在屏侧，脊背绷得僵直，连呼吸都屏住了。他算是摸清了门道，但凡牵涉那位夫人的事，陛下就愈发喜怒难测，雷霆与晴光不过一念之间。
此番，又不知因何惹了不快。
霍恂出声，压着不悦：“出去。”
林德正勒住思绪，躬着腰连退数步，几乎是落荒而逃，远远避开了这片不善之地。
桌案上那封立后的奏折还摊着，霍恂烦躁地将它扫落在地。
新年又来了，檐下的宫灯换了一轮新的，上次与乐嫃过年的场景居然还能想起来。
他讽然一笑。
自欺欺人到了这般地步。他竟也能拿“妄图使他做薄情寡义之人”这等说辞来哄住自己了。
新朝初定，朝野上下，知晓他与乐家旧日恩怨者何其之多。他若想摆脱那段沾染屈辱的旧姻和妻子，何其理所当然，甚至军中那帮跟他出生入死的将领只会抚掌称快。
又有谁敢口舌半句？
可他派庞岩千里迢迢将人接了回来。
霍恂轻笑自嘲。
乐嫃还是成功了。
于靖州起兵的霍恂，俨然地狱修罗，杀伐无度。恨意烧干了他骨髓里最后一滴血，杀伐成了他唯一握得住的东西。他一路踏着尸骨向上走，刀下亡魂无数，他从不细数，也从不去细究那些倒下去的面孔里，有没有无辜之人。
他眼中心中只有一条路，挡者皆杀，仇者皆死，以暴制暴，以血还血。
他被仇恨与杀戮驱使着奔向那至高之位，这使他所向披靡，战场上的高效与冰冷，亦叫他沉迷其中，那种掌控一切、碾碎一切的快意。
他应当在那时就把她杀了。
在陈旺陈明真相之际，在她尚未成为任何麻烦之前，便将这把刀斩下去。
那本就是他的计划，乐家人的下场，本应与曹家一致。他早已做好了准备，要将那一家子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事与愿违，不受控制。
他留下了她。不但留下了，还将她安安稳稳地放在身边，让她活到了今天，甚而还要筹谋着让她坐上后位。
乐禄化做下的恶行已到此为止，乐禄化此人也将与乐嫃毫无关系。
可她算计他、利用他、背叛他的那些事，桩桩件件，他当然恨。
但他更恨他竟然还没有杀了她。
一个心里全然无他，只知道利用他的女人，他竟然还留在身边。
他怎能对这样一个女人承认，他真着了她的道。
他真恨，他竟真着了她的道。
他不会放过她。他绝不可能放过她。
-
乐嫃以为这只是一次玩笑。
然而，两天后，霍恂告诉她：“太子需要一个身为皇后的生母，这后位，你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
“新年之际，便会行册封礼。”
他原想为乐嫃再找一个德高望重的母族，可到头来，没有一个让他满意的。而现在他有了新的方案，他要让乐嫃彻底抹去乐禄化的污点。
他有些迫不及待看到乐嫃那时的反应了。
但即便搬出了霍烜，她仍然表现出了对后位的避之不及。
霍恂心道，那是她还不知道后位是什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坐上了就喜欢了。
乐嫃不理解霍恂的思维，但这不是她想要的，她也敏锐察觉出了异常。
乐嫃：“你不想我死？”
霍恂的眉峰压了下去：“死太便宜你了。你的命而今在朕手里，一切朕自有安排，你只需听从。”
“我们的交易，朕相信你还记得。”
交易。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像要把它们当成一道锁扣，将两个人之间的关系牢牢锁在利益与筹码的范畴里。
乐嫃不言。
她开始审视霍恂，揣摩他的想法。
霍恂被她看得发毛，仿若有什么东西正在她那双眼睛里被一层一层剥开，露出底下他自己都不想看见的角落。
但他必不可能避让。
对视的片刻后，乐嫃挪开了眼。
她的眼帘垂下去，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浅浅的阴影，嘴角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在霍恂眼中是认输的姿态。
“朕会命礼部拟典仪的章程，你且在宫中安心候着。”他的声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
新年将至，宫人们脚步轻快，连空气里都透着喜气洋洋的暖意。可这份热闹落在乐嫃眼中，犹如隔着一层薄薄的纸，看得到颜色，听不到声响。
最近她每晚都需要安神药，仍然难以入睡，也常常在半夜惊醒，睁着眼望着帐顶的暗影，听着外间更漏一声一声地滴落，漫长又安静。
临近过年，她无数次想到那次在祠堂里看到的霍恂弟弟妹妹的牌位。
手臂上换血留下的伤疤，也在这些夜里愈发不安分起来，幻痛感越来越强烈。
她时常能够闻到浓烈的血腥味，萦绕在鼻间久久不散。
她也看到那一双双信任她的眼睛，像一汪又一汪清浅的水，倒映着她自己的面孔。
那目光里没有怨怼，没有质问，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可越是安静，便越让她喘不过气。
它们仿佛在问她，你是不是想活着了？
对，她有些想活着了。
贪生的念头在不知不觉间产生，当她意识到的时候，前所未有的负罪感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七岁开始，她的生命不再完全属于她，她活着需要支撑，为了让乐禄化去死，为了阿娘，为了焕儿……
可现在，她自己，她想活着了。
霍恂没有想要她的性命，她若自私一些，可以继续以赎罪的名义留在他身边，继续活着。
但性质已然变化。
她若带着“想活”的念头留下来，她的赎罪不再纯粹，不再是偿还，而是偷生。
她不该继续下去了。
她也不该因为一己之私，忍不住亲近烜儿，与焕儿过多相处。
这种意外的方式应当更容易让人接受吧。
她不放心霍恂，还是写了封信给他，她的主意，她选择自缢，与昭阳殿任何人无关。
墨迹洇成了团，她终究没有再写下去。如果告诉了霍恂她与那些孩童死亡的关系，就有可能因对她的恨意，从而危及到乐焕。
乐嫃密闭了门窗，她静静看着炭盆里火苗一点点矮下去，矮下去，直到只剩下炭块边缘一圈暗红的、将熄未熄的光。她拈起一撮细灰，均匀地撒在那圈红光上。
火，被压住了。它在灰烬下面喘着气，吐出一缕缕温吞无形的东西。
然后她平躺下来，吃了安神药，将被子拉至下颌，望着帐顶那些模糊的暗影。
那股血腥味又浓了。
那些眼睛又浮出来了。
她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这一次她没有翻来覆去，没有辗转难眠。她只是安静地躺着，听着炭火细微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呼吸。
霍恂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个时辰前往昭阳殿。折子批完了，灯也熄了，他躺在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像悬着根细弦，不知被什么拨了一下。
他起身披了外袍，踏过宫道，走到昭阳殿门前时，手心竟沁出一层薄汗。
推开门时，一股异样的热气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紧。
霍恂心头猛地一沉，疾步至床榻前，乐嫃已经昏迷了过去。
他一把将人抱起，臂弯里的身子轻得让他心底骤生惶然。
“乐嫃！”
没有回应。她眉眼紧闭，身体软软的失去了气力。
暴怒从胸腔深处炸开来，霍恂厉声喝道：“来人！去请太医！把太医院当值的全给朕叫来！”
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点亮。内侍们提着宫灯奔进奔出，将昭阳殿的夜照得如同白昼。
第51章
偏殿里，等待太医的每一息都被拉得极长。
冷风从敞开的窗牖间灌进来。
乐嫃静静卧在床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连呼吸都浅得几乎听不见。霍恂蹲在榻前，指腹悬在她腕间那一寸肌肤上空，迟迟不敢落下。
他忽然想到当初她中毒时也是这样。但那时他掌控着局面，有把握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现在却生出胆怯。
少息，指腹触及她微凉的腕骨，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跳动传来，他的心不仅没松，反而像是被人攥住了喉管，喘不过气来。
学点儿医术的初衷不过是在刀剑无眼的战场上多些自保之力，他不想对自身伤势情况不能把控，更不放心将自身性命尽数交给不知何时能赶来的军医。
然而如今他依旧束手无策。
太医们终于赶来了，袍角带风，药箱磕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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