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滞了几息，乐嫃伸手去端药，指尖触到温热的碗沿时，霍恂却蓦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行了。”他声音沉下来，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情绪硬生生压了回去，语气里是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别喝了。”
他死死注视着她的面目表情，胸口里憋着一股气出不去。
霍恂都怀疑她是不是故意和他作对。
这厢，万嬷嬷笑眯眯地牵着霍烜走过来。她现在感觉太好了，慢慢来嘛，日子都在变好。
霍烜小脸白净净的，一双眼睛已经有些困意，还是努力睁着。
他执意要在睡前再过来一趟，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困意拖出的尾音：“爹爹安歇……阿娘安歇……”
行完礼，他又抬起眼，固执地看了乐嫃一眼，像是确认她还在那里。看到她望着自己，便弯了弯嘴角，笑得安心又满足。
霍恂这时才松开了握着乐嫃手腕的手，他低头看了看霍烜，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去睡罢。”
临到门口，霍烜又回过头来，揉着眼睛问：“明天……还堆雪人吗？”
乐嫃望着他，轻声说：“堆，回去睡吧。”
霍烜满意地笑了，被万嬷嬷领了出去。
殿中又安静下来，乐嫃去汤沐。
霍恂伸手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微凉的药，低头看了一眼，忽然端起碗来，自己仰头饮尽了。
苦味顺着喉间蔓延开来，他搁下空碗，轻嗤了一声。
夜深了，乐嫃睁着眼毫无睡意，她望着虚无的黑暗，目光没有落处，连自己都看不清。身上盖着锦被，可她总觉得凉，从心口往外一寸一寸地渗。
腰间忽然沉了沉。一只手臂环过来，硬拖着她回了神思。
“不睡觉想干什么？”
他凑上前，在她颈间嗅吻，她的掌心却突然贴上了他的脸侧。
霍恂的动作刹住了，他看向她。
在黑暗中拉开了一点距离，全身的血脉都像是被那一下触碰点燃了。他低下头，唇几乎要落在她的唇上。
听到她说：“你恨我。”
霍恂拧紧眉，摸不清这句话的用意。
结合她方才的举止，向他示弱？
霍恂平展了眉峰，“如何？”
乐嫃不太看得清他的脸，辨不出他的神情，她没说话，听到这话又放下点儿心。
等不到回应，霍恂：“说话。”
良久，乐嫃回：“陛下安歇。”
就这样没了下文。
霍恂反而冷静下来，什么兴致也没了，睡不着了。他简直自嘲，他在干什么？
-
既定在洛阳，乐嫃顺势送万嬷嬷去到阿沅身边，帮她料理诸多事情。
几日后，天气乍晴，阿沅被接到了昭阳殿。她换了一件藕荷色的新棉袍，领口袖缘滚着细细的绒边，衬得她面色愈发白净。乌发间依旧簪着那支玉簪，万嬷嬷则跟在她身边。
乐嫃含笑道：“来了，快进来坐。”
阿沅依言入内，福身行了一礼：“这几日多亏嬷嬷里外照应。”
“能帮上忙就好。”
絮絮说了会儿话，问了些情况。
乐嫃道：“前回说起下棋，今日有空。要不要与我下一盘？只当消遣，不讲究什么输赢。”
阿沅点头应了，坐过去伸手去取棋子。她拈棋子的手势自然又随意，一看便是见过棋子、摸过棋盘的，并非全然生手。然而她的目光却被案边摊开的一张图纸黏住了。
阿沅的眼睛走不动了。她拈着棋子的手悬在半空，直直盯着那图纸，眉头蹙起，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不太敢确定。
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乐嫃拿过去：“这是我偶然得到的棋局。”
阿沅看到棋局和下面的字迹批注，她拿过来仔细看了看，惊讶地睁大眼睛。
乐嫃：“怎么了？”
阿沅抬起头来，眼底有些怔忡，声音低而清晰：“这是我写的。”
“可是这棋局的主人告诉我，是位姓穆的男子给他的。”
阿沅“啊”一声，捂住了嘴。
乐嫃看着她的反应，她顿了顿，语调放得极轻：“不会是王章吧？”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出几分不自在。其实从阿沅与王章相处来看，王章都应该对她不错。因为身份的隐瞒和这种刻意的套话，倒让她心中生出一丝歉疚来，仿佛在自己最亲近的人面前耍了回心机。
“不想说也没关系。”
阿沅却几乎与她同时开了口：“是公子。”
“公子出门在外的时候，有时候会用‘穆’这个姓作化名，是早些年的习惯了，很久没有用过了。”
乐嫃静静听完，没有追问，只是重新将棋盒推到阿沅面前，轻轻笑了一下：“好了，不管是谁的棋局了，咱们难得坐下来说说话，我让人沏壶新的茶来，咱们慢慢下棋。”
第49章
一局棋罢，殿外有宫人进来通传，说太医已在廊下候着了。
阿沅眼底划过错愕，关切道：“阿姐生病了？”
乐嫃伸手将阿沅面前那只半凉的茶盏移开，换了盏温热的递到她手边：“不是我有事，是我请太医来帮你看看身子。”
阿沅接过茶盏，指尖被那温度熨得一暖，她摇了摇头：“我没事的，这些日子吃得好睡得也好，万嬷嬷照顾得那般仔细，哪里有什么不妥。”
乐嫃不容推脱：“之前出了那么大的事，受了重伤，也不知会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就当是把平安脉吧，叫太医瞧瞧，我也好安心。”
太医很快提着药箱入内，躬身行了一礼。乐嫃先前告知了太医大致情形，此时太医细细端详了阿沅的面色，又请她伸出左手，三指轻轻搭上，闭目凝神诊了片刻。
阿沅不自觉屏住了呼吸。自打醒来之后，她见了不知多少大夫，汤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却始终记不起从前的事。有段时日她甚至抗拒诊脉，见了大夫就浑身发僵。如今虽已不那般抵触，可每逢这指腹搭上腕间的时刻，心头仍会紧了一紧，像是怕那三根手指探出什么她不愿听见的话来。
殿内静得只剩下漏刻滴水的声音，乐嫃坐在一旁亦是紧张。
良久，太医收回手，面上是宽慰之色。他朝乐嫃微微颔首，语气和缓道：“前期休养得很是妥当，看来照料之人颇为用心，姑娘脉象平和，内里也无淤滞之象，脏腑调和，身体确无大碍。”
乐嫃闻之，眉间那一点隐隐的紧绷终于松了下来。
太医却未就此打住，他斟酌着措辞，目光在阿沅与乐嫃之间来回一掠，放低了声音：“只是姑娘失去的记忆……此症关乎心脉神魂，非药石可强求。有些人三五个月、一两年便渐渐想起来了。也有些人，那些空白再也填不上了。”
这话阿沅已听过很多遍，从一位大夫到另一位大夫，措辞虽有不同，意思大同小异。她早已能够笑着面对了，于是扭过头对乐嫃递了个眼色，嘴角轻微翘起，带着点“你看吧，和我说的一样”的轻松意味。
乐嫃看着她那副故作洒脱的模样，只笑了笑，吩咐人送走了太医。
她转身进了内室，不久后捧出一只紫檀木箱。
乐嫃伸手将箱子往阿沅面前推了推：“这是给你的。你既定了居在洛阳，便算是乔迁之喜，我做阿姐的，总该有些表示。”
箱子不大，约莫两掌见方，捧在手里沉甸甸的，阿沅顿觉不对劲。
她弹开铜扣，只见里头铺着墨绿绒布，间隔齐整地嵌着几件首饰，一支羊脂白玉簪，两枚镶了南珠的耳珰，一双金镯子和一只玉坠。
阿沅连连摇头：“阿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这些首饰放在库里也是落灰，一年到头戴不上几回。东西做出来就是给人戴的，搁着反倒可惜了。”
她说着，抬眼看向阿沅，目光柔和：“你能多叫我几声阿姐，比什么首饰都强。”
乐嫃又往她面前推了推那箱子，声音放软了些：“况且你也知道，我在宫里也没什么消遣。你若有时间愿意来陪陪我，那是再好不过了。这些东西你收着，隔三差五戴一戴，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时时在你身边。”
阿沅的手指在袖中攥了攥，目光从那几件首饰上掠过，最终拿了个玉坠。
“那我就要这个吧。”她看着乐嫃，目光清亮：“旁的实在太多了，我拿回去也怕磕着碰着，白白糟蹋了好东西。”
阿沅将那玉坠细收进袖中，又抬头认真道：“只要我能来，我一定常来。阿姐不嫌我烦就好。我如今在洛阳也没旁的事，日日有的是空闲。”
乐嫃也跟着笑，没有再说“这些都是给你的”之类的话，只将那紫檀木箱的盖子合上。
阿沅又坐了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看了看殿门外，万嬷嬷正立在廊下与双喜说话，不知说到什么，双喜颇为郑重地点头。
阿沅收回目光，开了口：“阿姐，万嬷嬷还是回来照顾你罢。她跟了你这么多年，你身边离不了她。我现在在洛阳的生活步入正轨，也没什么大事，用不着嬷嬷这样妥帖的人跟着，反而委屈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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