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嫃迎上他的视线，未有犹豫：“确定。”
当真是毫不迟疑。霍恂看得一怔，旋即从鼻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呵笑，不知是意外还是什么旁的意味。
“既然这样，”他道，“这事便都交给你了。”
乐嫃颔首，又道：“我想尽快给阿沅购置一出宅院，好让她安稳下来。”
霍恂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我之前说过，赐个宅子并不费什么事。”
“如此着急，你在急什么？圣旨既已在手，你还怕我食言？”
乐嫃垂目：“陛下若愿赐宅，妾身感激不尽，不过这并妨碍妾身另行置办。”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霍烜脆生生的喊声：“又下雪啦！”
紧接着脚步声咚咚地近了，霍烜已经从偏间小跑着进了殿门，脸蛋上满是雀跃，肩头衣襟上已然沾了几片莹白的雪花。
“阿娘爹爹，快出来看啊！”
乐嫃与霍恂望向殿门外。廊下檐角悬着的灯盏逐次亮起，昏黄的光晕映着空中纷纷扬扬飘落的雪絮，一点一点，亮晶晶地落在地上。
霍烜站在殿门处，双脚来回踩个不停，像是浑身的劲儿都使在那一双小脚上了。他看看乐嫃，又看看霍恂，眼睛里亮晶晶地写着想去院子里玩，可福全劝过他说会生病。
乐嫃朝外看了看，雪下得不算大，细细碎碎的。
她弯了弯唇：“去玩吧。”
霍烜眼睛一亮，却不肯自己跑出去，几步奔过来牵住她的手，仰着脸央道：“陪我去吧。”
乐嫃低头看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母子二人便一同走到院中。地上刚积了薄薄一层，尚未完全盖住地面，踩上去印出一串小小的脚印和一双浅浅的履痕。
霍烜伸出两只小手去接天上飘下来的雪花，摊开掌心看它们化成细小的水珠。他又仰起头张开嘴，接了一片雪在舌尖上，咂了咂嘴，露出一副品鉴似的模样。
看他这副样子，乐嫃忍不住笑了：“雪好吃么？”
霍烜笑嘻嘻地回过头来，鼻尖、睫毛上沾了一星雪沫：“凉凉的，没有味道。”
乐嫃伸手替他拂去睫毛上那点将融未融的雪，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逗得弯了眉眼。
霍恂在阶上看了一会儿，方才发觉自己嘴角不知何时已经微微扬了起来。
“爹爹，你也来玩呀！”眼里满是期待的光。
“雪还没有堆起来，有什么好玩的。”这样说着，他还是走下来，经过廊下时，他在栏杆上抓了一小把积存的雪，拢在掌心里，松松地团了两下，又掂了掂，仿佛在试那雪团的分量。
霍烜眼珠一转，弯下腰飞快地团了一小团雪，率先抡圆了胳膊往他腿上一砸。
雪沫四溅，得手之后他半分不耽搁，扭头就跑，一溜烟躲到乐嫃身后，只探出半边脑袋，得意地笑。
“阿娘，我厉害吧？”
乐嫃莞尔。
霍恂忽然朝着他们走去。乐嫃没来得及躲避，只觉得一只带着凉意的手伸了过来。
霍恂用那只沾了雪水的手，在她的脸上抹了一下。
动作飞快，乐嫃怔住了，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一点湿润的凉意，整个人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霍恂已经收回了手，面色平静地看着她：“你笑得太高兴了。”
霍烜在她身后看到了，悄悄把手里的雪团砸了出去：“我替阿娘报仇！”
没砸中，擦着霍恂的腿边过去了。
乐嫃由着他们两个在院里闹，自己退到廊下，霍烜的笑声被夜风送得忽远忽近。
到底人小力弱，霍恂团起雪球来又快又准，三五个接连砸过去，霍烜便只剩下抱头乱窜的份了。
霍烜边跑边喊：“阿娘——阿娘救我——”
乐嫃在廊下看着，见他跑得鬓发都散了，那一侧栏杆上的积雪几乎被霍恂捞了个干净，心里有些不忍。她低头在石阶上拢了一把雪，攥在掌心里紧了紧。
头一个雪球扔出去时她并没有抱什么指望，谁知那雪球竟不偏不倚，正砸在霍恂肩头，“啪”地碎开，簌簌落下。
霍恂身形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眉梢轻轻挑起。
乐嫃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摸了摸耳朵，随即抿着唇，不声不响又团了一个。
一共没团几个，也不知怎么次次都砸中了。
等到最后一个意外碎在他后领口里，雪沫顺着衣领滑进去，凉得霍恂终于停下了动作。
霍烜正蹲在地上喘气，抬头一看，顿时“哇”地一声跳起来，他乐得围着霍恂直蹦：“阿娘好厉害！阿娘——”又跑回乐嫃身边，仰着脸满眼崇拜，“阿娘你教我！”
“我也要砸爹爹！”
霍恂没说什么，只低头对霍烜道：“走了，回屋去，你靴子要湿了。”说罢牵起霍烜的手，往廊下走来。
经过乐嫃身边时，他微微偏过头，声音低低的，只她一人听得见：“回头再与你算。”
用饭时分，霍烜的话比平日里多了许多。
霍烜给乐嫃讲摘梅花的事迹，他是如何一眼便瞧见那枝开得最大最好的梅花，又是如何小心翼翼地攀折下来的。他说到兴起处，连嘴里含着的饭都忘了咽，鼓着腮帮子比比划划。
他也不忘是霍恂托着他：“爹爹可稳了，我一点都不怕。”
“我和爹爹找的都是顶好的。”
对于儿子的夸赞，霍恂看着没什么反应，但神情松缓舒展，察觉到乐嫃看着他，他看向她淡淡道：“看什么？”
“你也想骑不成？”
乐嫃被噎，她挪了眼。
霍烜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地看看乐嫃，又看看霍恂，乐不可支的样子。
“阿娘，下次我们一起去摘梅花吧。”
乐嫃笑：“好，下次一起去。”
霍烜两条腿晃了又晃，嘴角咧着笑，甚至哼出了曲调。
他的梅瓶发挥了大作用！
他想，他今日简直是做了一件顶了不得的事。
他太开心了。
霍烜已经在脑子里畅想，早知道多准备几个梅瓶了：“那爹爹你抱着阿娘去摘。”
话刚出口，他又想起枝头大约还堆着残雪，阿娘若是被雪沫落了满身怕要着凉，又改口：“唔……阿娘看着我们摘也可以。”
怎么样都很好啊，霍烜已经等不及了，他跳下凳子：“我们现在去摘吧！”
霍恂终于开口：“坐好，下着雪，过几日再说。”
他看向乐嫃，觉得她突然安静得过分。砸了他好几下出气，他还没有找她算账。
霍烜“噢”了一声，小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转瞬又打起了精神，扭过头对乐嫃认认真真地道：“那等雪停了我们再去摘。”
乐嫃揉了揉他的脑袋：“可以，到时听你的安排。”
霍烜亮了亮眼，用力点头。
外头的雪还在不紧不慢地落着，隔着窗纸能听见细碎的声响。霍烜侧耳听了一会儿，扭过身子，眼巴巴地望着乐嫃，小声道：“那……那我今晚能和阿娘一道睡么？”
乐嫃看着外面未停的雪，“那就别走了。”
霍烜刚要欢欢喜喜地应声，霍恂先开了口：“林德正。”
林德正闻声从外间躬身步入，听霍恂吩咐道：“去将偏殿收拾出来，太子今晚歇在那里。”
霍烜睁大眼：“为——”没有说完，在霍恂的眼神中不说话了。他鼓了鼓腮帮子，小小地瘪了一下嘴。
霍恂神色如常地安排：“我也歇在这里。”
用过饭，乐嫃领着霍烜去偏殿待到他睡下，回来时她在檐下望了望天空。
一轮将圆未圆的月亮悬在飞檐之上，银白中透着一点淡淡的暖黄，再过两日，大约就是个十足的满月了。
她有些难过，心情复杂。
正出神间，顺安端着药盅从廊下轻步走来，到了她面前屈膝：“夫人，该服药了。”
乐嫃看了看那只药盅，碗中汤色深褐，药气微苦。
霍恂的声音从里面响起：“端进来。”
顺安应了一声，躬身将药盅捧入殿中。霍恂正坐在案前批阅折子，桌案上堆着几卷文书。
“放下吧。”
殿门合拢，乐嫃站在案前几尺开外，没有上前。
霍恂：“趁热喝了。”
“我不喝了。”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面上。
她不理解：“我不需要这个，也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我喝这个？”
乐嫃没给他开口的余地，继续：“你难不成还希望我长命百岁么？”
她罕见的甚至有一点生气。
生气？
霍恂气笑了。
他看了她很久，不明白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做的。
“你倒会想。”他说得恶劣：“你若身体虚弱得都要死了，那再要你死，岂不白白帮你解脱了痛苦？自然是要在你身子康健的时候叫你活不下去，那才最是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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