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谌：“说来，我可能与夫人还是旧识。”
第89章
身下的马似乎觉察到主人那一瞬的绷紧，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不该和他废话，但又可能与那些事有关。他思忖着赵谌说这些的目的，乱他心神还是如何？
但他自认意志坚定，要杀赵谌的脑袋，还没什么能让他拿不稳手里的剑。
霍恂问：“如何旧识？”
赵谌不疾不徐，向前驱了段距离，霍恂身侧的士兵立时紧绷。
赵谌浑不在意，手势比划着数字：“你弟弟六岁，妹妹4岁，在家等你不成失踪。”
霍恂眼神骤锐，沉得吓人。
赵谌看得高兴，脸上却露出夸张的凄惨之色，他继续道：“那么小的年纪，死得很惨，也许死前还在等着你能去救他们吧。”
“马车为什么会失控？为什么会驶向悬崖？这可与你夫人有着脱不了的关系呐。”
霍恂面容阴沉，唇线抿得极紧，握着缰绳的手一动不动，可那匹马却又打了个响鼻，原地踏了两步。他身后几个亲兵察觉不对，下意识握紧了兵刃，大气也不敢出。
赵谌心下一阔。果然，这种事怎么可能会告诉别人，还是死者的家眷。能够激他情绪已是足够，但霍恂若不知道那就更完美了。
阵前静了几息，风卷着焦土的气息从两军之间刮过。
霍恂眼中冰冷：“你又是什么角色？”
赵谌笑：“假使陛下当真感兴趣，不如坐下一谈？”
霍恂冷嗤，是什么都无所谓，他要做的是砍掉赵谌的脑袋。
乐嫃时刻留意战况，很快发现没了任何声音。
从前在青壁时，军营中远远便能听见厮杀声与战鼓，那声音一旦起来便连绵不绝，直到分出个胜负。如今这仗才起了个头，忽然就没了声息，且又没有撤兵。
乐嫃觉得奇怪，既不进攻，赵谌陈兵于此，意欲何为？
她身在帐中，心魂已飞向战场。乐嫃看着桌案上的舆图，忽地生出个念头。她起身出帐，去寻留守军营的校尉。
“桥那头，怕是还得多留些心。”乐嫃忧虑道，“赵谌此来，未必只为打这一仗。他若有意扩大疫病，趁两军对峙、慌乱之际，从桥那头下手，比刀兵更省事。”
校尉正凝眉听她说着，一骑传信兵飞驰回营，翻身下马，急急禀报探马所侦得的军情：两军尚未接战，陛下传令，着即拨一队兵马赶赴桥头。
校尉看向乐嫃，当即点齐一队人马，命他们即刻动身。
乐嫃松口气，自要回帐中待着，方走出几步，又听校尉在身后叫住那传信兵，追问因何尚未接战。
乐嫃心有所系，脚步顿住。
接着，她便听到传信兵大致转述赵谌阵前所言，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她耳中。
乐嫃怔住，面上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校尉踱了两步，眉头紧锁，宽慰：“这般明显的攻心之术，陛下应当识得破。”
兵马已往桥头开拔，传信兵见军令落实到位，须得赶回去复命。他转身时与乐嫃对视了一眼，略一颔首为礼，翻身上马，扬鞭回奔，蹄声转瞬远去。
乐嫃回到帐中，坐立难安。她坐在案边，手搁在舆图上，指尖无意识地抵着纸面，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帐外兵卒走动的脚步声、远处马匹的响鼻声，都像隔了一层屏障，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她心里有一处愈发高涨，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逼过来，越来越近。
赵谌是谁？她不记得有这个人，她很确定从前并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
乐嫃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帐门口，掀帘往外看了一眼。营中一切如常，兵卒各守其位，也没有不好的消息传来，可她心里那股预感却压不下去。
校尉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想着乐嫃应是听到了那些话。但这不是他能插手的，他只负责守营和善后，保障乐嫃的安全。
一般是路过之时，在帐外对答几句确认乐嫃无误，这一次，乐嫃却掀了帘子出来。
有前番的事，校尉拱手：“娘娘有什么指示？”
乐嫃先问战况，听闻仍没有交手，又问：“校尉可知，赵谌此人何貌？”
校尉回想，赵谌年近五旬，长相平庸，清癯，短须。他简单描述了几句，又将在传信兵面前自言自语过的话说了一遍，意图宽慰。
为彻底证实自己的说法，校尉想起来营中留有一份赵谌的画像。情报存档中，通常会有敌将的肖像，为的是不时之需，识别敌将。
乐嫃丝毫拼凑不起来，已有些相信或许真是战术。她又庆幸自己已和霍恂说过。但内心未消去的预感，让她接受了校尉提供的肖像。
不久，校尉让人将画像送过去。
阵前似有动静，校尉绷紧了神经，随时备战。
这厢，赵谌谈话请求被拒，赵谌已没了兴致，放出一句“等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坐下来谈话时，我再告诉你。”说着，意兴阑珊地将手一抬。
身后号角突起，沉闷而急促，赵谌的兵马应声而动。
隔出很长的距离，阵后缓缓出来一队蒙面的士兵，黑巾覆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行至最前分作几股，散开阵形，朝营前逼来。
赵谌勒马在后，被亲随护得严严实实。
他扬声喊道：“儿郎们，可以摘下蒙面了，替老夫再陪陛下好好耍一耍！”
话音一落，那些蒙面士兵纷纷扯下黑巾。
赵谌极为满意，多是些收编来的旁系兵马，折了也不心疼。他手中握着缰绳，准备撤离，这地方暂时送给霍恂了。
兵卒见了这些人的装扮与作派，不由得迟疑起来，面面相觑，脚下微乱。
不少人心里犯起嘀咕，这些人里头，会不会有染了疫病的？这般不管不顾地扑上来，究竟是拼命，还是来传病的？
霍恂眼神沉沉，高声道：“弓箭手准备——”
弓弩手齐刷刷引箭上弦，弦绷如满月。
“射！”
箭矢破空，密如飞蝗，朝对面那股散开的兵卒泼去。在前头的倒下一片，后头的却不见退。
赵谌在后阵远远看着，见自己放出去的人被射得七零八落，倒也不恼，笑着摇了摇头，像是看了一场不尽兴的戏。远不如他想象中的精彩。
他拨转马头，对身侧心腹道：“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亲随护着他后撤，那队整装待发的骑兵始终跟在身后，马头朝后，说走便走，连头也没回一下。
“赵谌尚且不惧，我等何惧之有！不过虚张声势，随我追上去，擒拿赵谌！”
霍恂说罢一夹马腹，率先冲了出去。身后骑兵见主将当先，士气一振，纷纷催马跟上，蹄声如雷。
霍恂连斩两人，血溅鞍鞯，厮杀骤起，喊声震天。
而乐嫃却已听不见这嘶喊声了。
她呆坐在椅中，定定看着画像，感到一阵眩晕，喘不上气。
画中的人好像动了起来，从纸上一步步站了出来，站在她面前，开了口：“是你啊。”
接着，一声接一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是你害死了我们。”
她捂住心口，想喘一口气，可那些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近，耳中嗡鸣一片，眼前发花，连那幅画像也看不清了。
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身子晃了晃，几乎要从椅中滑下去。
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乐嫃的目光被那声响牵过去，涣散的视线慢慢聚拢，落在脚边，是那柄长剑。
方才一直放在桌案上，不知怎么，连剑带鞘砸在地上。
乐嫃盯着那柄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慢慢弯下腰，伸出颤抖的手去够，指尖触到剑鞘，冰凉的，那点凉意顺着指尖一点点爬上来，将她从那片嗡鸣与眩晕里往外拽。
她终于攥住剑鞘，指节收拢，将那柄剑拾了起来。
一道声音挟着骇人的眼神穿过脑海——
“是你害死了他们。”
第90章
画面的影子一幕幕交错，声音交杂在一起，混合着无数的哭声。
棋子落下的声音，笑声，哭声。
狰狞的脸。恐慌的、害怕的脸。指责的，感激的脸。
每一张面容都朝她压过来，漫过她的脚踝、膝盖、胸口，每一道声音都在她脑袋里撞来撞去，撞上颅骨又弹回来，找不到出口，便在里面嗡嗡地响。
它们又在她眼前不断放大，不断放大，挤满了整个视野，挤得她喘不过气。
乐嫃有些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发生过，哪些是在心里反复描摹、越描越黑的影子。
她做了什么。
噩梦时分，意识恍惚之际，不受控制地让自己沦向最罪恶的一端，感受着无以复加的负罪感。
她看见自己站在那些人面前，笑着，说着什么，然后转身引路。她把他们带过去了，带到了他的面前，害得他们遭遇了磨难。又致使他们死在了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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