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几分可惜，又有几分欣赏。上次被霍恂阴了一招，战后与霍恂见了一面，他便知霍恂这人深不可测。阴险毒辣处，竟可与他媲美。
如今再看，他果然是懂他，活了将近五十年，难得遇见如此相投的人。
赵谌想到这里，有些激动，眼底的光都比方才亮了些。
只是，注定一山不容二虎。
赵谌将手中棋子搁回棋盒，兴致勃勃。
他问身侧心腹：“阿璋那边可有消息了？”
心腹躬身：“回禀主公，尚且未有消息传来。”
赵谌倒不是特别在意，影响不大。只是时日拖得有些久了，再怎么着，也该有个信儿了。他沉吟片刻，抬手挥了挥，吩咐道：“再派人去看看。”
“是。”
心腹领命退下。赵谌独自坐在帐中，目光落回棋局上，黑白交错，胜负未分。他看了片刻，倏然阴笑一声，伸手将棋盘一拂，棋子哗啦啦散落满案。
第88章
稳妥起见，那些尸体不好直接接触，霍恂便命人远远退开，取来火箭，引弓搭矢，一枝枝裹了油布的箭镞燃着火，破空而去，钉在尸首与衣物堆上。
火势很快蔓延开来，在月光映照之下，依旧可见浓烟滚滚。
乐嫃立在帐外，远远看着那片火光。火舌舔舐着地上的尸骸，她齿关发冷，攥着衣袖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胸口堵着一团气愤，又掺着说不出的可怕。
若非霍恂提前有准备，将营盘后撤了数里，即便这些尸体未能真将疫病传入军中，骤然见此情形，也难免军心动摇，引发混乱。
事实远比她想象的要丑恶。赵谌这人，竟毫无底线至此。
乐嫃无法想象他还会做出什么泯灭人性的事情来。今日是投尸，明日又会是什么？但凡能伤人一分，他怕是连眼都不会眨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火光渐渐矮下去，天边泛出一线灰白。
乐嫃仍站在帐外没动，望着远处那堆将熄的余烬。
她看着霍恂从余烬之中，迎着那线初升的朝阳闯进了视线。
晨光落在他身上，将衣袍边缘镀上一层薄薄的金，眉目被照得分明，眼底带着未眠的倦色，步子却沉稳。
霍恂行至她面前，从头到尾看了她一遍：“进去罢，都处理好了。”
乐嫃目光流连在他脸上，静静看着他，鼻端能够闻到一些未被风吹尽的烟味。她有些触动，心绪万千。
帐中炉上温着水，霍恂倒了一盏递到她手里。接着给自己倒了杯，一口气喝了两杯水之后，他将茶盏放到案上，在案边坐下，抬手捏了捏眉心。
乐嫃一直看着他，他当然察觉到了，他睁开眼，看她手里捧着茶盏不喝也不放下。
四目相对，她先开了口：“这样的人，若真让他占得了手，这整片地界，还不知要成什么样子。”
霍恂顿住。他志在必得，口中说着：“自不会让他如愿。”
心中却又忍不住琢磨着她的话，毕竟用词是“这样的人”。
乐嫃颔首，她低头喝了口水。
“要小心。”
霍恂看着她，确认是她在叮嘱，唇线松缓：“嗯。”
营中染病的兵卒尽数被杀，消息传过来时，桥对面村子里本就绷紧的那根弦彻底断了。
这几日百姓们才自发学着闭门不出，用布巾掩了口鼻，勉强算是有了些隔离的章法。可一听赵谌连自己营中患病的人都下得去手，原本只是对传染疫病有所恐惧，现在又多了一层，恐惧堆积如野火燎原，再也压不住了。
村旁还驻扎着军营，营中亦有疫情。他们怕，怕赵谌杀完了营里的人，转头便来杀他们。
一时间惶惶不可终日，尚未完全安抚住的人心，这下更是散了个干净。村中本就没有什么强制之力，里正的话没人听，族老的劝也没人理。多少人家关起门来收拾细软，翻墙的翻墙，钻小路的钻小路，偷溜出村的人越来越多。
一切都发生得猝不及防，混乱像水波一样一圈圈荡开，连带着临近几个村子也骚动起来。
信报尚未来得及传送，与此同时，霍恂着手要送乐嫃离开。
他后悔了，不该答应她留这三日。
赵谌的行事比他预想中的要早，他以为赵谌要等到疫病进一步扩散之后再行动。须知眼下不过是疫病的开端，纵使已经隔离，潜伏期一过，只怕仍会陆陆续续有人病倒。
来不及再想更多，霍恂态度明确，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我已让人套了马车，一会儿你就走，我送你出东线。”
事情有变，他不能亲自送她上船。赵谌酷爱偷袭，今夜还得留意提防，营中离不得人。
霍恂默一会儿，指节抵在案沿上，他语声不高，足以两人可闻：“你在这儿我会分心。”
望向她的目光沉定，里头压着些说不清的东西，他道：“此地终非根本重地，需你回去助我。”
乐嫃看着他的眼睛，她怔了一下，答应下来。
本来她亦没想待太久，只她一个不能上战场的，终究不方便。但听他最后那句，她又不免生出些担忧。
乐嫃还是来时的那些东西，包袱里只拆了衣服，其余皆是原样。
桌上放着的还是袖箭和那柄长剑，乐嫃手指绕了绕剑穗，她将那只药瓶放在几案上。
霍恂看着没有阻止，问：“你不需要了？取小瓶分出一些也可。”
耳边听到的，眼前看到的皆是生与死。在村子里她实际上没有和村民接触很多，但那些害怕的，担忧的话语，感激的，期盼的话语，还是一句句涌上来。
从来到这里，不过短短几日，她的心里仿佛平静了很多。
乐嫃道：“我不想要了。”
她把药瓶递到霍恂面前：“都给你吧。”
这些药也是他托章治制成的，若能在他手中发挥作用也不错。
霍恂看了眼药瓶，又看向乐嫃。
他将药瓶接了过来，握在掌中，瓶身上还带着她掌心的余温。
而后他起身，走过去，伸手抱住她，严严实实。
霍恂：“那我收着了。”
乐嫃被他箍在怀里，鼻尖抵着他的胸口：“嗯，祝你好眠。”
她的手动了动，终是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
霍恂笑了下：“好。”
乐嫃手里拿着长剑，霍恂挎着包袱，帐子还没有走出去，忽响起警鸣，一声紧似一声。
紧接着是兵卒拔高的喊声，从营前一路传来，越传越近：“敌袭——！赵谌来犯——！”
霍恂神色骤变，对她道：“待在帐中。”
说罢拔剑在手，掀帘而出，一夹马腹便朝营前疾驰而去。
他神情冷沉，眼底压着怒意。该死，偏挑这个时候，来打扰他送乐嫃。
赵谌，他倒要看看，这人究竟想做什么。
赵谌的兵马列在远处，黑压压一片，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甫一照面，对方弓箭手便射了一波箭雨过来，破空之声嗖嗖作响，营前几个兵卒躲避不及，中箭倒地。双方互袭一阵箭雨，可这一波箭过后，对面却没了动作，既不再进，也不退，只列着阵势，静静观望。
不清楚他们军中有没有疫病者，副将亦没有轻举妄动。
两队人马严阵以待。
赵谌瞧见那一片焦土，日头晒着那片熏黑的地面，是烧过的痕迹。先前那些投来的尸首与污衣，尽数化作了灰烬与焦痕，风一吹，还扬起些黑灰。
就在这时，看见霍恂骑马过来，赵谌扬了抹笑，高声开口：“又见面了。”
他语气闲适，像与霍恂闲聊家常，目光落在那片焦黑的地面上，啧啧一叹：“烧得这么快，这就没了。”
霍恂勒马立在阵前，寒声道：“不及侯爷，如此急不可耐。”
赵谌仰身大笑，“如何着急？你还没来，我们怎么好打起来。”
他勒着马在原地踱了两步，神色愈发意味深长，“不过杀了几个感染疫病者，那些人太不经吓了，如今是吓得屁滚尿流。”
霍恂意识到赵谌不止在说营中那些被杀的兵卒，随即反应过来，应是桥那边村里或者不仅一处地方也出了事。
这厢，赵谌话锋一转，语气缓了下来，带了几分笑：“我今日来，是为和气生财，特地向陛下请教治疫的方子。”
赵谌顿了顿，笑意不减，声音更大了：“陛下应不会在此时趁人之危吧？”
无数支箭还插在地上，一片狼藉。霍恂讥笑，“如侯爷这般和气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赵谌闻言爽声又笑，“那是赵某给陛下长见识了。”
霍恂毫无耐心陪他玩乐。赵谌既无对决之意，他目前也不想多纠缠，拖下去对他来说并非是个坏事。
然，赵谌不依不饶，他捋了捋短须，道：“听闻如此危机时刻，陛下帐中仍有佳人作伴。”
霍恂面色不动，眼底微微一沉，握紧了手中的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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