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邵越川对每一处都很陌生，他反倒像个徒然闯进别人家的外人。
“把衣服脱下来。”黎蔓给他找了一双拖鞋，不是一个男人淋点雨就让她动了恻隐之心，只是她知道如果他病了会赖上她然后引来无尽的麻烦，巴黎有邵氏的酒店，他就算被偷得身无分文也有地方住。
邵越川脱下西装外套递给她，“衬衫只有肩膀湿了，用吹风机吹一吹就好。”
这里没有他能穿的衣服，裸着上半身有耍流氓的嫌疑。
黎蔓带他上楼，推开一扇房门，昨晚她洗完澡一直在书房待着，吹风机在书房里。
她拿了条干净的毛巾给他，准备去帮他烘干外套。
邵越川拉住她的手腕，“冰箱里有没有菜？”
“你饿了就去外面找餐厅吃饭，我这里伺候不了你。”黎蔓拨开他的手。
她一个人住，没请住家保姆，只让人定期来打扫卫生，她没有工作也懒得出门的时候才会叫阿姨来做饭。
邵越川上一顿饭还是飞机餐，但胸腔里的空旷不是饥饿感，见到面比睹物思人更让他空虚，布料上的潮湿在寸寸往身体里浸，“今天是你的生日，想来你也不会陪我去吃饭，我在家里给煮一碗面。”
“我吃过晚饭了，你把衣服吹干就下楼。”
木质地板，脚步声闷闷的。
邵越川看着她的背影走远，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收回视线，迈步走进书房。
书房面积不大，摆了两张书桌。
整齐放着一摞医学相关的书籍是韩临江以前用过的，邵越川没多看，目光转向靠窗的那张书桌。
吹风机在桌上，邵越川用毛巾擦了擦短发，走到书桌旁，伸手拿吹风机时，桌面上一本摊开的日记本意外进入他的目光。
应该是她昨晚翻看过，没有收起来。
摊开的这一页像是胡乱写写画画没什么内容，但邵越川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即将碰到吹风机的手在空气中停了几秒，转了方向，拿起日记本。
在满页横七竖八的英文法文之间，藏着三个中文汉字。
邵越川。
钢笔在每一个笔画上描了一遍又一遍，这三个字颜色深，笔画粗，才会让他注意到。
日记本的纸张轻微泛黄，这一页的手写日期也是七年前。
仿佛往他心里颇受冷淡只是佯装平静的幽静湖面投入了一颗石子，心弦被触动，不等荡起的涟漪掀起惊涛骇浪，一阵由远及近急切又慌乱的脚步声袭来，将他的注意力从日记本上拽出来。
邵越川回头，视线撞上跑到书房门外的黎蔓，清晰地捕捉到她眼里的惊慌。
黎蔓是从楼下跑上来的。
她刚把西装外套塞进烘干机，就猛地想起来书桌上有东西没有收好，昨晚看困了直接回房间睡了，她自己住，家里没有别人，平时也没人来做客，阴雨天气书本泛潮，摊开晾一晾免得发霉，谁能想到他会突然来巴黎？
越担心什么，越会发生什么。
在跑来的路上，她安慰自己，主桌上摆满了各种书，他可能不会注意到一本日记本，然而事与愿违。
日记本已经在他手里了。
她呼吸急促，是紧张的状态。
邵越川看出来她在盯着他手里的东西，于是便作势要翻开下一页看。
“邵越川！”黎蔓心慌意乱地朝他扑过去。
她终于对他有了情绪，不再是冷冰冰的模样。
邵越川在她扑过来夺日记本时稍稍抬起手，没让她抢走，另一只手绕到她身后扶住她的腰，免得她撞到桌角。
他的身高真是讨人厌，黎蔓即便是奋力踮起脚也够不着，她甚至想不顾形象地爬到书桌上去抢，“邵越川，你不准乱动我的东西！”
她的脸红了，呼吸也乱了，血肉真实了起来，这让邵越川不禁回想起刚结婚时的她，心里一片柔软，眼里的笑意显得温和，“这么紧张，日记本里写了什么不能让我看到的少女心事？”
黎蔓抓着他的手臂往下拽，试图把日记本抢回来，“这是我的隐私，你管不着。”
“写着我的名字。”
“难道你的名字申请了专利，别人不能写？”
邵越川低头看着她因为恼怒而气喘吁吁的脸颊，想再逗逗她，被她紧紧抓着的这条胳膊伤还没好全，僵了一秒，她趁机跳起来，把日记本抢走了。
黎蔓背过身，胡乱撕扯日记本，跑去推开窗户，全扔到雨夜里。
第55章
撕碎的纸片从窗户飞出去, 纷纷扬扬，没飘多远就被雨水打落，沉沉地坠到地上。
黎蔓看着黑夜, 听着雨声，大脑有一刹那的空白。
七年前用钢笔写下的文字, 太久远了，要不是最近一周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断断续续翻看过几遍，她自己也记不起这本日记本里都写了些什么。
七年前，刚到巴黎, 整座城市全是陌生的面孔, 她没有朋友, 唯一可以信任的家人只有年长自己十二岁的韩临江，他学业繁忙, 整日泡在实验室, 很多时候她都是自己一个人待着。
心事无人倾诉, 就全写进了日记本。
她讨厌下雨天，湿湿黏黏，很不干净。
今晚这场雨却成了她少女心事的安全庇护所。
钢笔字迹浸了水，会模糊成一片，不能再复原。
白色薄纱窗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从眼前晃过，黎蔓失神望着漆黑的雨夜, 紊乱的心跳并未恢复平静, 反而空落落的。
身后, 男人跑下楼的脚步声比她刚才着急上楼时更加急切，木质地板传递上来的声响很清晰。
片刻后, 邵越川的身影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他没穿外套, 尽管为了保护那些散落的日记碎片少泡水, 撑了把雨伞，但他反复弯腰去捡纸片，伞挡不住风和雨水，身上那件单薄的衬衣很快就被雨淋得湿透，又湿又冷地贴在身体上。
大大小小的纸片飞得到处都是，他一片一片地捡。
路灯光线昏暗，暗处什么都看不清，邵越川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才又找到几张。
体积最大也最厚重的本子，本应该最容易被发现，但封面是褐色的，布的材质，不反光，又好死不死落进了一片水洼，邵越川来来回回找了不下十遍，一脚踩住，他才看到已经在泥水里泡了很长时间的日记本。
心口一顿，邵越川俯身拾起日记本。
泥水顺着本子边角往下流，滴滴答答，巴掌大的日记本吸足了水，几乎要压得他这只受过伤的手抬不起来。
邵越川抬头往楼上看，书房那扇窗户还亮着灯，但那道身影不在了，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也关上了。
凉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模糊了视线。
邵越川垂首，用手机照着光，小心翻开日记本，平整的空白页反而只湿了边缘，写过字的页面因为中间有空隙，泥水更好渗入，没有一页是还能看清字迹的，那些撕碎的纸片就更不用说了，字迹早就晕染开。
手机还能用，邵越川拨了个电话出去。
酒店的车开过来用了四十多分钟，等他坐上车，衣服都能拧出水。
在车里，邵越川用完了一包纸巾。
到酒店后，他第一件事不是洗澡换衣服，把用纸巾擦过的日记本平铺在桌上，拿热吹风把每一页都吹干，再把被撕碎的那些碎片拼拼凑凑重新粘好。
白色纸张被墨水染成了灰黑色，有些地方还粘着干涸的泥渍。
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被描绘了无数遍的“邵越川”三个字还能看清笔画。
在日记本被撕成碎片浸泡在雨水里的前一秒，是邵越川距离黎蔓在巴黎的七年最近的一次。
今晚，他在她的书房只看到自己的名字和那一页的日期。
今晚之后，日记本里的内容，他也许永远都无法知道了。
他只确定，她那些他不曾参与过的青春岁月里有他存在的痕迹。
原来这些年午夜梦回时不只有他一个人咬牙切齿。
他可能……错过了什么。
墨水颜色晕染最深、字数最多的一页缺了一角。
坐在温暖明亮的房间里，被冻僵的身体渐渐回温，邵越川的心却像日记这一页丢失的一角一样，空出了一个缺口。
……
黎蔓挂断邵越川的电话，把手机关机，辗转反侧，翻来覆去，后半夜才勉强睡着。
这场雨在天亮后停了一阵子，没多久，天空又飘起细密的雨水。
邻居来借东西，醒来后，刷完牙就一直在发呆的黎蔓听到门铃声才披了件外套下楼。
送走邻居后，她低头看着门口这束玫瑰花。
淋了一夜的雨，暗红色花瓣落了一地。
黎蔓正准备把花处理掉，不经意地抬眸，余光里出现了熟悉的身影。
邵越川撑着雨伞穿过朦胧雾气，在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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