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临江收回视线，神情恢复正常，“早点定下来也好。”
“我进去看看，”邵越川不是来跟不熟的长辈叙旧的，黎蔓的手冰冷，人也单薄，他把黑色大衣脱下来给她披上，“你跟我一起，还是留在外面等我？”
黎蔓没作思考，“进去。”
“好，”邵越川揽住她的腰，“抱歉，借过。”
韩临江侧身，给两人让路。
生前再履历辉煌的人，死后也什么都带不走。
黎蔓看着黑色裹尸袋，心里那阵空荡荡的失重感又回来了。
手被男人握紧，给予她支撑。
她闭眼往邵越川怀里依偎，不再看。
邵越川帮她签字办手续，黎康准备离开之前，过来说了几句话，表示他会把哥哥的后事办好。
邵越川淡声道：“父亲的后事，蔓蔓和我有能力负责，大伯如果想搭把手，我没意见，但如果完全由您做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年轻人太傲慢，身为长辈的黎康被下了面子，再擅于隐藏情绪此刻也会不满，“如果邵家做的和说的一样好看，重视蔓蔓和她父亲，就不会现在才赶过来。”
听着确实很像是在替哥哥留下的孤女撑腰。
“有错就更要及时弥补，我晚来了，大伯就怪我不重视蔓蔓，再甩手不管，更是罪加一等，岂不是人人都觉得她好欺负要蹬鼻子上脸踩到她头上？我们到之前，谁敢动一下父亲的骨灰盒，别怪我不讲亲情脸面。”
邵越川说完就牵着黎蔓往外走。
留人在这里守着，他们白天过来取骨灰。
从韩临江身边经过时，邵越川停下脚步，“三叔住哪里，我们顺路送你？”
韩临江看着黎蔓泛红的眼眶，婉拒道：“蔓蔓需要休息，你们先走，我有便车。”
这个三叔和黎康一家不同，邵越川对他的态度温和许多，现在回去只能短暂休息，邵越川原本也只是客气地问问，对方拒绝，他自然不会再浪费时间。
从殡仪馆回邵家，有一段距离。
黎蔓一直是放空走神的状态，没哭，也不说话，邵越川频频侧首看她，眉头越拧越紧，但没出声吵她。
这个时候，言语安慰太苍白。
到家后，两人简单地洗漱。
邵越川把人塞进被子，“睡一会儿。”
家里太安静了，黎蔓脑袋里很混乱，“我睡不着。”
她并不脆弱，但这幅恍惚失神的模样还是让邵越川的心抽疼了一下，并且，他能感受到她在十分艰难地抵抗着排斥他靠近的本能。
阴鸷潮湿的情绪闷在心口，他没有表现出分毫，温和地哄着：“我知道你睡不着，没有硬逼你睡的意思，不躺下休息，熬到白天，你连明天都撑不过去。”
黎蔓侧躺着，目光虚无地看向仿真壁炉显示屏上的火焰，“我在这里会影响你，没必要两个人都睡不好。”
其实他不习惯睡觉的时候房间里温度太高，但她在主卧，他总会记得把壁炉打开。
邵越川从后面抱住她，“我愿意被你影响，行不行？”
第23章
一个人待着, 更容易胡思乱想。
他不嫌她吵，黎蔓就没再说自己去客卧睡的话。
卧室温度高，她衣服穿得薄, 他直接没穿上衣，他的心跳很近地贴在她耳边, 伴随着火焰燃烧的声响，有种莫名安心的感觉。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得遥远，黎蔓闭上眼睛，她想, 有他没他还是很不一样的。
两人静静地躺着, 谁都没睡着, 邵越川的指腹轻轻抚过她眼角。
她没哭。
在殡仪馆里，那位三叔抱着她安慰, 即便她擦过眼泪才扭头看他, 也还是泪眼朦胧的模样。
她能在韩临江面前卸下坚强的外壳, 对方一定是她十分信任且于她而言是很安全的人。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韩临江大概也就只比她年长十来岁。
关于今晚的事，邵越川解释的话就在嘴边，她却什么都不问。
父亲乘坐直升机坠毁身亡那年，他比她现在的年纪还要小三岁，记忆不算太久远, 他记得自己当时忙着处理父亲的后事, 接待前来吊唁父亲的旧友, 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就更没时间难过了。
葬礼结束后过了很久, 他好像也没有太多父亲已经离开的实感。
直到那一年的年末, 除夕晚上, 餐桌上只有他和爷爷，今生再也聚不齐四双筷子，他才真正感受到失去父亲后那阵绵长的阵痛不是还没有开始，而是早已深埋在血肉里。
种子吸取他身体的养分，扎根，发芽，枝条上生出细而密的小刺。
这些小刺会在往后日常生活中每一个他想起父亲的时刻往心脏的方向生长。
“蔓蔓。”邵越川收拢手臂，但克制着力道，没有让她不舒服。
“嗯？”
“我在你身边。”
夫妻才是彼此相伴最长久的人。
黎蔓没说话，翻身往他怀抱深处依偎。
她前半夜睡了两三个小时，从殡仪馆回来后虽然没睡着，但起床时精神还好，头重脚轻险些一脚踩空从楼梯口摔下去的眩晕感也不是很严重。
邵越川是一整晚都没睡，眼睛里有明显的红血丝。
雨没停，清晨的天灰蒙蒙的，邵越川把黎蔓带到餐厅，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到餐桌的椅子上，又给她倒了杯温水，“天刚亮，吃完早饭再过去来得及。”
黎蔓不想吃，“没胃口。”
“我做的你也不吃？”
“好吧，我是得吃一点东西才有力气，”她想了想，“那就吃昨天的番茄鸡蛋面。”
邵越川挽起袖口往厨房走，“外公外婆那边，我已经打过电话了。”
黎蔓点了点头，补充道：“加几片青菜，煎蛋还是要两面金黄的，我不爱吃半生不熟的鸡蛋。”
“好。我很快，不会让你等太久。”
邵越川没把厨房门关上，他洗菜切菜的动静，黎蔓都可以听到。
他同样也能听见机器人跟她说话的声音。
“主人，要不要看电影？”
“不要。”
“那我们聊天吧。”
“好啊。”
机器人移动到她身边，“主人，下雨天也很好的，可以不上班在家里睡懒觉。”
黎蔓放松身体靠着椅背，干涩的眼睛看向厨房。昨天早上她陪外公出去晨练了，没看到邵越川做饭的过程。
从她这个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偶尔能看到侧脸。
“不上班，没钱交电费，你就充不了电了。”
机器人鬼鬼祟祟地绕到她身后，降低音量：“他有很多钱，我们花他的钱。”
“谁呀？”
“你的老公呀，他很有钱，我们花不完的。我在家只充电和维护，你在家只吃饭和睡觉，养我们很省心。”
黎蔓还在看邵越川剥番茄皮，“我不要别人养。”
番茄用开水烫过，用刀画一个十字，剥皮很容易。
邵越川拿起刀，有条不紊地把两个番茄切成小块备用。
他听到她低低的声音：“嗯……他不是别人，但我有手有脚，读过书留过学，钢琴、书法这些可以谋生的技能也都会，不会的也能学，就算拍戏赚不到钱，我也饿不死，而且我还有股份分红和小金库呢。”
“主人好厉害，”机器人又亮起了心心眼，转换成撒娇的语气：“那主人可以养我吗？”
她叹气，“维护你很贵，我的钱不够。”
“我不容易坏的。”
“骗人。”
机器人再次降低音量：“那你用你老公的钱养我，他天天上班，又年轻，以后还能赚很多很多钱。你不替他花，钱会长虫子的。”
他开始煎鸡蛋了，黎蔓单手撑着脸，“也行，那我就这样养你吧。”
“主人，你真好，我最最最爱你，”机器人蹭了蹭她，“我们拉钩。”
黎蔓伸手摸摸它，“你没有手。”
“我没有手，”机器人重复她的话，郁闷地走开了。
十分钟后，邵越川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面，把筷子和汤勺放到碗边，让黎蔓先吃，他再回厨房端另一碗。
煎蛋在最上面，和昨天的一样漂亮。
她先喝汤，再吃青菜和面条，鸡蛋最后吃，把一碗面都吃完了。
邵国安等他们吃完早餐才面色沉重地过来，“蔓蔓。”
他第一次用如此严肃的口吻跟黎蔓说话。
黎蔓连忙站起身，“爷爷，对不起，我接到电话的时候太晚了，就没惊动您。”
“没有谁责怪你，我是心疼你，你这孩子，一家人这么小心干什么，我身体好得很。深更半夜，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去收尸，”邵国安不忍心说太重的话，拿起拐杖往邵越川身上敲，“邵越川，你更不像话。”
应夕的事，不方便在这个时候说。
邵越川揉了下被拐杖敲痛的肩膀，真假参半地说：“爷爷，有人觉得我和蔓蔓没有家长撑腰，仗着年纪大，辈分压我们一头，在父亲的后事安排上指手画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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