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和外婆年纪大了, 深更半夜没必要惊醒他们，等天亮了再说，黎蔓没往黎家打电话。
雨不大，但风力大，雨伞被风吹得险些掀翻，黎蔓上了车才看到十点多的时候邵越川给她发过两条消息。
老公：【我得晚点才能回去】
老公：【你先睡】
接到医院的电话，在护士开口说话前，她甚至还在担心是不是邵越川出了意外。
放下手机后，黎蔓在车里坐了五分钟，等到自己控制不住轻微颤抖的手冷静下来，抹了把脸，再把车平稳地开出去。
深夜路况畅通，她甚至没有遇到一个红灯，但还是没来得及。
黎康一家人比黎蔓先到医院，电梯门刚打开一条细缝，黎蔓就听见从病房里传出来的悲切哭声，有大人的，也有小孩的，男女混杂，都在哭丧。
守在走廊里的保镖毕恭毕敬地给黎蔓指路，“大小姐，这边。”
患者去世后就被护士从ICU里推了出来，放在一间停尸房。
病房外站着黎庭生前最信任的助理和秘书，代为拟定并保管遗嘱的律师团队也在。
黎蔓走到门口，最先进入视线的是伏在病床边泪流不止的叶芷，她眼睛红肿，哭得肝肠寸断，她身后的一双儿女也在抽噎，或是第一次面对死亡觉得害怕，或是单纯在为他们的父亲而伤心。
就连黎康和叶萧夫妻二人也都眼眶泛红，不忍多看，扭过头抹眼泪。
黎蔓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像个置身事外的外人。
护士递来纸和笔，她麻木地在一份份文件上签字，然后看着大伯母拉开哭得脱了力的叶芷，听着两个孩子恐慌地喊着“爸爸”。
黎璋先带走那对双胞胎，又回来扶母亲和小姨。
十分钟后，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护士给死者盖上白布，等候在一旁的入殓师得到家属的允许后，开始工作。
入殓师是一位不到三十岁的女性，她戴上手套，对黎蔓说：“黎小姐，节哀。如果您实在心痛难忍，可以先去休息，等我们结束了再过去叫您。”
黎蔓摇头，“我不难过，你们开始吧。”
她没在故作冷漠强忍泪水，只是心里空空的。
虽然每天都有护工帮黎庭擦洗身体，但入殓师该有的流程一项不少。
雨声一直没停，凌晨三点半，跟着入殓师一起工作的两个男人准备把遗体抬上车，送去火化。
手机震动声强行拽回黎蔓恍惚缥缈的神思，感觉到屋檐的雨水滴到身上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接通电话。
“吴特助说你七点就到家了，”邵越川刚进屋，衣服上一股消毒水和药物的味道。
卧室灯亮着，但床上没人。
他又去客卧看了一眼，被子铺得整齐，一看就没人睡过。
上楼不到三分钟，他就大步下楼，拔通电话之前已经在往车库走，手指捏着眉心，“主卧没人，客卧也没人，一个晚上不陪你睡就跟我闹？我晚回来是有事脱不了身，不是在外面乱搞。”
即便是领完证那晚她醉得神志不清，他在书房待了很久，睡得晚，但最后也是睡在主卧的。
他明显情绪不好，大概是应夕那边的事搞得他焦头烂额，黎蔓轻声说：“我在医院。”
邵越川急促的步伐停顿了一拍。
半分钟后，他摔上车门的声响传到电话那边。
“不舒服怎么不说，你一个人出去的？家里那么多人都在喘气，你吭一声叫个人很难吗？”
“我没有不舒服，也不是来医院找你的，是我爸死了。”
她平静得不正常，像是在说花园里的一棵植物最后一片树叶被雨水打落了。
邵越川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隐隐发白，玻璃窗上的雨水将路灯光线晕染得斑驳模糊，他本就冷俊的五官浸在不明不暗的光影里，气息清凛凛的，但嗓音却很温和：“我就在精神科，你没想过给我打一通电话？”
黎蔓是病人唯一的直系血亲，医院直接通知到她本人。
至于大伯一家，他们的人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医院，比她先赶过来不意外。
“对不起，我忘了。”她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安全把车开到医院的，“医院这边都处理好了，你累了一晚上就别过来了，我一会儿就回去。”
邵越川没听她后半句话，一字一句从喉咙里挤出来：“我因为别的人别的事，没能在你见你父亲最后一面时陪在你身边，这么大的错处，放在其他女人身上大概要记一辈子，你却反过来跟我道歉。”
“她是你妹妹，不是别的人。”
“我娶了个善解人意的老婆。”
黎蔓没什么想说的，“那你直接去殡仪馆吧，免得绕路。”
她先挂断电话，撑着伞上了车。
黎康的车打头，运送遗体的车在中间，黎蔓开车跟在后面。
和她来医院的顺利通畅不同，去殡仪馆的这段路，每次都碰上了红灯。
有人提前在殡仪馆等着，车灯刺眼，对方抬手挡了一下。
黎蔓没看清他的脸，却一眼就认出是谁。
一个远在坦桑尼亚的人。
一个从小被黎老太太收养、不姓黎同时在黎家的存在感几乎为零、家里有事也不会想到要通知他的人。
他风尘仆仆地从医援地赶回来，从机场直接打车到殡仪馆，身后不远处还放着一个行李箱。
韩临江跟下车的黎康说了句话，就收起雨伞去中间的车帮忙。
他是医生，不忌讳生死之事，帮着工作人员把黎庭的遗体抬下车，送进殡仪馆，等待火化。
亲眼看着死去的爱人被装进黑色袋子，叶芷承受不住，放声大哭。
大家都在安抚照顾险些昏厥的叶芷，只有韩临江转过身看向孤零零一个人的黎蔓。
她妈妈去世的时候，她身边还有黎庭。
眼镜的镜片上全是雨水，模糊的视线让相隔不远的距离有了种不确定对方是否真实存在的错觉。
衣服也被雨淋湿了，韩临江把外套脱下来，进卫生间洗干净手，取下眼镜擦干，然后找工作人员要了一杯热水。
黎蔓还站在原地。
韩临江走到她面前，抬起的右手停在半空最后又垂了下去，没碰她的手，只把纸杯递给她。
黎蔓接过，杯子是热的，她握在手里，过了一会儿才喝。
喉咙里干涩的不适感有所缓解，可那个名义上的称呼，她仍然叫不出口。
纸杯被捏得变形，韩临江把杯子丢进垃圾桶，先开口：“蔓蔓，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他是这批医援队的队长，援助期没结束，其实按规定他是回不来的。
没人告诉他黎庭病危的事，是医院的同事有事找他帮忙，聊天时无心提了一句，他才知道，第二天他就打报告请假，临时买机票，航班时间都很不好，是晚了，但好在不算太晚。
干涸的泪腺有了水源，眼泪就止不住了。
有人哭得声嘶力竭，有人眼泪落得无声无息。
韩临江叹了声气，终究还是往前两步，轻轻抱住她，温声安抚：“没关系的，这种时候眼泪不是示弱，没人会笑话你。”
“有烧焦的气味。”
她哽咽的声音轻如空气，重如雨水。
是焚化炉的气味，韩临江拍拍她的肩，“就在这里告别吧。”
从外面进来的脚步声停在转角处，被抽抽噎噎的哭声盖住了，余光边缘处有一道黑色身影，韩临江抬头看过去。
对方带着一身冰冷的风雨，视线直直地落在黎蔓身上。
韩临江放开黎蔓，轻声问：“蔓蔓，他是你认识的人吗？”
黎蔓低着头抹掉眼角的泪痕，转身看过去，潮湿的眼睛对上邵越川复杂难辨的目光，几秒钟后才应了韩临江一声：“嗯。”
她没动，安静地看着邵越川走到她身边，自然而然地牵住她的手。
她没有从他手里挣脱出去，也没有要为他介绍的意思，对他的到来无动无衷，邵越川压下心底的情绪，看向面前这位大概是她的某个亲属的男人，“这位是？”
黎蔓沉默地垂着脑袋，手指无意识搅在一起。
韩临江开口替她解围：“我是蔓蔓的三叔，你是她男朋友？”
他看得出来，她并不抗拒这个男人亲密的靠近。章炀不适合她，分手了也好。
邵越川了解过黎家，有点印象，黎家是有这样一个人，据说黎老太太信佛，收养过一个跟她很有缘分的孤儿，这位三叔应该只有三十多岁，最多不超过三十六岁，比他以为的年轻。
“三叔，”他跟着黎蔓叫，“我们结婚了。”
韩临江温和内敛的面庞凝固住，话是邵越川说的，他却低眸看向黎蔓向她确认，“结婚了？”
在两道视线的注视下，黎蔓僵硬地点了下头。
她出门匆忙没戴婚戒，但邵越川婚戒从不离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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