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骊缄默良久。
他抬头看着天边圆月，淡淡的孤寂油然而生。想起她跳下去的时候，月亮也出来了。
他闭了闭眼：“乌驰阿兄。”
这四个字的份量太重。
乌驰才平复的心又激起惊涛骇浪。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湿透了衣襟。
……
当年夏季，北边传来定王在雍京登基的消息。
他改年号为“建武”，自称天命所归，承继大统。诏书发到各州府，只有少部分的地方官接了，还有的人接了也当没看见。
江陵渡以北的地盘名义上归了他，实际上谁也管不了谁。
拥兵自重的门阀世家各自割据，今日你打我一拳，明日我踹你一脚，乱成一锅粥，百姓更是朝不保夕，不是饿死病死，就是被强征入伍。
姜骊杀了周翼，便是公然和定王翻了脸。
已登基为帝的定王前后派了两波人来剿，都铩羽而归。头一波被伏击截粮，第二波连打都没打，领将半路上占了块肥地，直接自立为王了。
消息传出去，姜骊美人将军的名号渐渐响了起来。
传言说他是疯犬，打起仗来不要命，像头狼崽子，咬住了就不撒嘴。更有卦师说他潜龙在渊，早晚得成大器。
这些流言传到姜骊的耳朵里，他只一笑而过，继续带着他的人马，一座城一座城地啃，收编人马，扩大地盘，基业一点点增多。
江陵渡过不去，只好从清江县为据点，往北推进，先占了邻近的两个镇子，然后吃下一个小县城，把周边几个坞堡都收了。
有不服的就打。打不过的，等他们露出破绽，自己把自己作死。他比狼狗有耐心，比狐狸狡黠。
短短三年，他已经占据了清江以北数百里的地盘，手下人马的实际数量已达数万。那些原本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大小军阀，都得避其锋芒。
却无人知晓，他无酒不得安寝，时常半夜惊醒，泪水沾湿枕衾。
他总在噩梦中回到那个悬崖。
月光下那道身影翻飞，像一只破碎的蝴蝶。她最后看他的那眼没有一丝留恋。
连恨都没有……为什么！为什么！
好想问一问。
为什么不是恨？为什么没有变成厉鬼回来缠着他？
每到这时，他的心就开始一阵阵地绞痛。只有坐着，生生熬到天亮。
白日里，他强撑着精神处理事务，只有午间靠着榻才能小憩一会儿，但睡醒后，心里又是一阵长久的空虚。
—
这夜，姜骊在府宅中设宴庆功，招待部下。
厅堂里摆了几十桌酒席，珍馐琼浆香气盈室。
部曲们划拳吹牛，有人喝高了，搂着歌姬又唱又笑，姿态放荡轻浮。
姜骊独自坐在上首，不扫兴也不加入。
他面前摆着酒盏，却未动几口。
有人来敬酒，他都和颜悦色接了，有人叙谈便认真听着，再耐心回应。
“郎君。”
新提拔上来的副将梅诚跽坐身侧，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今日有位佳人，您瞧瞧可还合眼缘？”
姜骊眼睫轻轻一颤，盯着酒杯中连枝灯的倒影不说话。
见姜骊未置可否，梅诚拍了拍手。
一旁的侍女低着头退出去，从偏厅里引来一个身量修长的妙龄女子。
她梳双环髻，满头珠钗步摇，身上绫罗彩衣，步步生辉，恍若画中仙。
走近了，姜骊眼神淡漠朝女郎瞥去。
梅诚见他态度似乎有所松动，觉得有戏，一抬手，招呼女郎走上前来。
“郎君万安。”女郎声如莺啼，低着头，目光柔顺地盯着自己曲跪的双膝。
姜骊将酒盏一丢，空出手来，伸出一根手指将女郎的下巴抬起。
看清姜骊相貌的那刹，女郎眼中闪过一瞬的惊艳，很快又羞涩柔顺地垂下眼睫。
姜骊盯着面前的女郎看了一会儿，目光慢慢移到了鼻尖上那颗几分俏皮的小痣。
梅诚察言观色，对女郎吩咐，“好生伺候着。”说罢叉手告退，下了首座，继续与旁人宴饮。
姜骊支着手，慢慢靠回座位，女郎小心抬头打量他的态度，试着膝行到他跟前，大着胆子伸手覆在他手背上。
姜骊眼皮一掀，静静地盯着女郎的鼻尖看，冷冰冰的眼神已拒人于千里外。
“郎君，长夜寂寞，妾是特来侍奉您的。”女郎怯生生看着他的眼，微不可察地抖了一抖。
“你怕我？”姜骊眉头一拧，旋即启唇轻笑，“呵！”
“郎君容色姝丽，妾心悦都来不及。”
为了证明此言非虚，女郎边说，侧身向他怀中倒过去，慢慢凑近。
姜骊一直未有动作，慵懒靠在椅中，半阖眼睨着女郎，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
女郎身上似有若无的熏香钻进鼻腔。这香味其实并不难闻，也是符合他偏好的。
只可惜，世上再无拂萤，再像，也终究是假的。
心底乍起一阵绞痛，姜骊猛地将人从面前推开。
身前矮几上瞬间杯盘狼藉。
姜骊按着桌角，突然埋头剧烈干呕。
座下丝竹舞乐不断，鲜有人注意到这小插曲。
只有牵线的梅诚吓得后背一身冷汗，酒也醒了一半，忙走上前吩咐几个侍女拉上屏风，把姜骊的丑态挡住。
梅诚跪坐在他身前：“郎君，您怎么了？我送您回去休息，要不要请大夫？”
姜骊胃里平复几分，按着桌角抬头，冲他摆了摆手：“不必。”
“是。”梅诚惶恐低头，对一边瑟瑟发抖的女郎低斥，“扫了郎君的兴致，还不赶紧滚下去！”
姜骊扫了眼缩在一边梨花带雨的女郎：“别为难她。是我心情不佳。”
他按着桌子起身，宽大的袖袍扫过梅诚：“你有心了。只是以后别再自作主张，给我送人。”
夜深了，醉倒的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歌姬们三三两两散去，有的被拉进厢房，门一关，只余下隐隐的笑声。
姜骊独自踱步回后院。
乌驰悄悄跟着他，走到卧房门口，被他拦下。
“你也去歇着。”
乌驰欲言又止，点点头转身走了。
姜骊推开门进去，再转身把门合上。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窗棂透进来。
他没有点灯，走到床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这只金属打火机的壳子已经磨得有些花了。
他打开盖子一擦，火苗顷刻窜起来，在黑暗中跳了跳。放开手，火很快就灭了。
他又打了一下。
火苗又窜起来，映在他的眼底。
他无意识地重复这动作，看着那团火苗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想起她说过，这里面的燃料不多，得省着点用，他慌忙把它放下，又从怀里摸出另一件东西。
烟盒皱皱巴巴的，四角都磨破了，露出白色的底纸。他抽出一根，把它叼在嘴里，打开火机，偏过头凑上去引燃。
第一口猛地吸下去，呛得直咳，眼泪都逼出来。他没有作罢，又皱眉猛吸了一口，还是咳得厉害，咳得浑身颤抖。
他跟自己较劲，一根接一根地学着抽，最后弄得屋里烟雾缭绕，才慢慢尝出点特殊的气息。
烟抽完了，他把空空如也的烟盒攥在手里，揉成一团。
猛然意识到她留下的东西都会被消耗干净，他心中一阵惶恐，指尖摸到脖子上那根细细的链子。
小小的心形红宝石在锁骨躺着，被体温捂热。
他握着吊坠垂下头，微乱的发丝一起搭下来，勾住眼睫。
“你怎么就笃定……”
舌头抵着齿尖，他缱绻喃喃，模拟着从前吻她的动作：“我不会杀了他，选择你？”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没有人能回答他。
月光冷冷地照进来，落在脸上那道已经淡了的疤上。
眼泪断了线，顺着颌骨悄然淌入衣襟。
他安静地继续坐着，直到天边有了第一缕光亮。
夏黎的死，到底还是将他的心扎得鲜血淋漓，久不能愈。
人前，他还是那个如玉郎君，接人待物令人如沐春风。他治军有方，赏罚分明，部曲们跟着他，有肉吃，有钱拿，都服气。
脸上的伤随着时间的推移彻底好了，留下一条淡红色的长痕。
没人觉得那是丑陋，反倒给他添了几分神秘凌厉的美。他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也跟着弯，像一钩红色的月牙。
甚至此事流传到江陵渡南岸的安乐之地，那些世家郎君和女郎们争相模仿，用胭脂在脸上画起了弯月红妆。
人后，他从不让人近身。
乌驰一直默默跟着他，看着他。
夜里宿营，姜骊经常一个人坐在火堆旁，对着月亮发呆。
打赢了仗庆功，所有人都搂着美人放纵去了，他一个人回屋，关上门，谁也不让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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