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驰疾步过来，看见姜骊满身狼狈地趴在崖边，整个人摊手愣在原地。
姜骊终于在他的声声呼喊中找回一丝清醒，慢慢转回头看着来人。
一双眼红得吓人，眼神空洞得像失了魂。
那目光落在乌驰身上，像把钝刀子在一下下割他的肉。
“你怎么才来？”姜骊嗫嚅着，声音轻得像水中浮沫，一经发出便破碎消散。
乌驰浑身一震。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姜骊又低下头，看着那片黑暗。
“你怎么才来……”
他喃喃不断，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哑，最后变成了无声的战栗，把自己抱起来蜷缩着。
怕他掉下去，乌驰立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服，沉默良久。
远处短兵相接的声音也越靠越近。
许顺大跨步走过来，站在崖边往下瞟了一眼。
他转过身，拍了拍乌驰的肩膀：“快带郎君撤离。再不走，都走不了了。”
乌驰回神，僵硬地往前挪了一步。盯着姜骊的后背，看他蜷在崖边，肩膀还在不停耸动。
那一声诘问犹在耳边，像一根倒刺，扎进心里就再也拔不出来。
“郎君，该走了。”几个字不知是怎么从嗓子里挤出来，轻飘飘的落不到实处。
他走过去，弯腰把姜骊捞起来。
姜骊的腿是软的，站不稳，全靠乌驰架着。
他两眼放空，扭头盯着那片黑暗，行尸走肉般被架着往前缓慢挪动。
走了几步，他忽然一顿，停下来，手下意识摸到腰际，那里也是空的。
他送出去的那只兔子玉坠，已经系在她的手腕上，跟着她一起，跳下去了。
这是真的吗？只是噩梦吧！
他张大了嘴，怎么也喘不过气，忽然弯下腰，扶着地干呕起来。
也吐不出来什么东西，他剧烈地呕，面目扭曲，涕泗横流。几乎把心肝脾肺都呕出来。
乌驰转头，挥手示意几个亲兵过来，几个人一言不发强行架着姜骊半拖半拽离开。
许顺已经带着一队人马往前走了。他步子稳健，走在最前面，一次也没有回头看姜骊。
姜骊被几个人拖着，踉踉跄跄往前走，眼睛却一直盯着身后那片黑暗。
可那片黑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树林遮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逆风从崖边刮过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远处。
眼泪流得无声无息。
许久后，他抬起手擦了一把脸，手背上的泪混着血，将惨白的脸抹得花里胡哨。
他把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慢慢攥成拳头，可什么也攥不住，再也没有了……
【作者有话说】
[彩虹屁] 湖北人猿发来贺电。想给夏黎点一首梦飞船的《不值得》它是r&b soul 风格的。歌词和氛围我觉得蛮符合她现在到之后一段时间的心境，不是大吵大闹，撕心裂肺，相反比较松弛。挣扎的阵痛之后是清醒和释怀，体面告别。
下面放一点歌词，大家心情不好的时候也可以听这个。[抱大腿]
你在敷衍我一次一次忽略我的感受我真的感到力不从心无力继续这感情不值得我犹豫不值得我考虑不值得我爱过你这种回忆不值得我提起不值得想起不值得哭泣
这样的你不值得我恨你不值得我为你而坏了心情我决定不为你而毁了心放弃爱你
第46章 痛爱
落下去的瞬间, 呼吸骤停，脑中一片空白。感觉就像真的死了一般。
除了耳边风声呼啸，什么都听不见。
崖壁飞速往上退, 那些嶙峋的石头，石缝里的枯草统统化作一团模糊。
身体忽地撞上了一层软软的东西, 弹了一下, 继续往下落, 最后被什么东西兜住。
夏黎睁开眼, 发现自己挂在一张网里。
上面是黑漆漆的夜空, 一弯冷月挂在天边，月光下澈。
下面还是黑漆漆的深渊, 什么也看不见。网兜晃晃悠悠的, 像一片在风里摇摆的叶子。
一只手从旁边的崖洞里伸出来, 抓住她的胳膊。
“快进来！”
夏黎被喻晴之拉进洞里, 蜷缩在黑暗中，浑身发抖。
洞很小, 三个人挤在一起, 呼吸声格外清晰。
“来了。”张先生缩在最里面，打过招呼后继续闭目养神。
喻晴之蹲在她旁边，过了很久, 忽然小声嘀咕了句。
“我还以为你舍不得抛下他呢。”
夏黎默默把脸埋进膝盖里。
黑暗中, 喻晴之看着她, 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背，又悄悄缩回去。
“以后我罩着你。”
夏黎没抬头，闷声说了谢谢。
*
那夜之后, 姜骊再也没提过那个名字。
队伍往北边山里撤了两天, 第三天夜里, 他们在一处破庙附近歇脚。
乌驰在屋里生了火，烤了几个干饼，递到他面前。
他接过去，握在手里，不吃也不说话，盯着火堆，眼睛一眨不眨。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道疤上，跳动在眼底，他的眼神却依旧如一潭死水。
许顺从外面进来，抖了抖氅衣上的雪粒。
他走到火堆边坐下，把手放在上面烤了会儿：“郎君，清江县还在周翼手里。”
姜骊睫毛微动，还是没有其他反应。
许顺看着他心如死灰的样子，不禁暗暗叹口气。
到底年轻，还是少年心性，不过是舍了个女人罢了，就做出这样一副颓然姿态。
往后，还少不了自己在他身边时时提点。想到这儿，许顺心里那股怨气便少了几分。
他拿出些长者的态度来，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姜骊的肩侧。
“郎君，我知道您还在为了爱妾的事伤心。以您的聪慧，现在应该明白我的良苦用心。说句僭越的话，您千不该万不该带着她上路……”
说到这里，许顺搭在姜骊肩膀的手感受到一瞬的僵硬。
姜骊将眼睫压得更低，不让眼中的水光被人轻易看见。
也对，若不是他临时起意将拂萤带到战场，又怎么会连累她一起被俘？
可瞬间又一转念。
若他不带拂萤一起，她早就落在周翼那帮人手里了，这样的情况，也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在敌营做俘虏的日子犹在眼前，却好像已经过去了半生那样长。若无拂萤，他可能连第一夜都熬不过去。
他突然清晰地意识到，撕下外表光鲜的皮囊后，这副身躯底下是自私贪婪的饿鬼，无论吃下多少，永远也得不到满足，只能无尽地索取……
如果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选择带她上路，但他不会再让许顺有机会说出那番话。
若不是许顺当着亲兵的面将他架了起来，逼他舍掉拂萤，他大可以回去后以钱帛慢慢收拢人心，将这件事的影响一点点淡化。
不过是伯父从前的一条狗，如今他落魄了，竟敢在他面前拿乔托大，替他做主。
姜骊眼中的薄雾被压抑着的怒气烧干，眼神也终于恢复了几分活气。
看着姜骊终于有了些反应，许顺心中甚慰。
他松了口气，继续说。
“您得打起精神来。您若一蹶不振，夏娘子、卢婶，还有那些弟兄们就白死了。”
姜骊慢慢抬起头，盯着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
他眸光一闪，像死灰里的一点火星。
“清江县。”
他乜眼看着许顺，带着几分上位者的压迫，看得许顺慢慢收回了手。
“是。”
“我要夺回来。”他说。
*
运筹半个月后，姜骊带着人马再次出现在清江县城外。
时间过去这样久，周翼以为已高枕无忧，白日开了城门，允许百姓正常进出。
东方未晞。数千人兵临城下，气势逼人。
周冀毫无准备，匆匆命人关闭城门。他站在城楼上，脸色煞白：“姜骊！你还活着？”
姜骊骑在马上，仰头看着他，慢慢抬起手，往前一挥。
战鼓擂响，攻城器械排开。
这一仗打了整整一个白日。
攻破城门后，姜骊的人马潮水般涌进去。周冀带着残兵退到县衙，困兽犹斗。
身边亲兵一脚踹开大门。
姜骊反手提剑，剑尖弋地，闲庭信步向周翼所在逼近。
他早就瞥见周冀缩在案几下，正浑身发抖。
姜骊一言不发，挥臂斩下他的头颅。
人头在地上滚了两圈，眼睛大睁着，死不瞑目。
姜骊淡淡瞥一眼那颗头。
“将此人的头颅挂在城外示众一月。”抛下这话后，他当即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他的部曲正在清理战场。
软趴趴的尸首一具具抬出去。血顺着石阶往下流，被大桶的水泼散，向四处奔流。
乌驰脚底避开血水绕过来，站到他身后：“郎君。这清江县我们还是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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