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她立刻把手缩回去，低着头坐好。
帘子掀开，一个乌桓兵探进头来，往地上扔了两个黑乎乎的饼子，又骂骂咧咧地放下帘子走了。
夏黎等脚步声远了，才敢把饼子捡起来。
饼子又硬又干的，很难咬动。她掰下一小块，塞进姜骊嘴里。
“慢慢嚼。”
姜骊艰难地嚼着那块饼，睁开眼睛看着她：“你吃了吗？”
“吃了。”
他知道她在骗他。可他没力气再多说了，撕下一小块饼往她嘴里塞。
又过了两日，姜骊的伤更重了。
那些伤口开始溃烂，夏黎用雪水洗了一遍又一遍，可没有药，根本没用。夜里他烧得说胡话，夏黎抱着他，一整夜不敢闭眼。
她知道必须想办法了。
趁姜骊昏睡，夏黎跟看守说求见赫连猛。看守看了她一眼，嘲弄地笑了笑，还是去了。
等了很久，赫连猛掀帘进来：“小娘子，找我？”
夏黎跪在地上，低着头：“将军，我想求您一件事。”
“说。”
“求您给他治伤。”夏黎说，“只要您肯给他治伤，让我做什么都行。”
赫连猛看着她，猥琐笑起来：“做什么都行？”
夏黎点头。
赫连猛走过来蹲下，捏着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你倒是比你男人识相。不过，我不要你做什么。我只要他给我画地图。”
他指了指草堆上昏迷着的姜骊。
“听说他脑子里装着清江一带的山川关隘。他画一张，我就给他请一次大夫。画得好，画得有用，我还给你们换个干净帐篷，每天有热汤热水。”
夏黎心头一跳。她回头看了姜骊一眼。他还在昏睡，什么都不知道。
“好。”夏黎用力点头，“我一定劝他。”
赫连猛站起身，“给你两天时间。”他说完，转身便走了。
姜骊醒来的时候，夏黎把这件事告诉了他。
他沉默了很久，看着她：“拂萤，你知道给他们画地图，他们会拿去做什么吗？”
夏黎眼神迷茫：“不知道……”
“那你还要我画？”
夏黎看着他：“可你不画，马上就会死。你死了，我一个人在这里，还能撑几天？”
“拂萤……”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夏黎打断他，语无伦次，“你以为我让你画，是为了让你活着。对，我就是为了让你活着。”
她握住他的手：“你不画，我们俩一起受尽屈辱而死。你画了，我们还有机会。”
姜骊默了一会儿：“你真的不怪我吗？”
夏黎看着他的眼睛，故作轻松地笑起来：“早就发现你这个人不靠谱了，事到如今怪你还有什么用？”
姜骊闭上眼，点头：“我画。但只画我能画的。那些真正要紧的地方，我宁肯死也不会告诉他们。”
第二天，姜骊就开始给赫连猛画地图。
他用树枝在雪地上画，画完赫连猛派人来抄走。赫连猛说话算话，当天下午就来了一个大夫。
帘子掀开，进来的人须发花白，手里提着药箱。
夏黎愣住。
张先生也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装作不认识。
他蹲下来有条不紊地给姜骊处理伤口，嘴里絮絮叨叨交代：“这伤要换个干净地儿养，这药也得每天换。”
夏黎蹲在张先生身边默默看着他的手法，听见姜骊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声。
脸色惨白，浑身透汗，这副可怜模样，夏黎不忍别过眼。
张先生没有说别的话，只趁看守不注意，临走前在夏黎手心飞快写了一个“忍”字。
夏黎的心狂跳起来。
张先生走后，她出去拿水的功夫，又在不远处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双精敏的狐狸眼偏偏长在张娃娃脸上，正是喻晴之没错了。
他穿着乌桓人的衣裳，正蹲在地上劈柴，抬头看见她，眉毛动了一下，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劈。
夏黎低着头往回走。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故人。
*
又过了两天，姜骊画了第二张地图。
这次赫连猛很满意，给他们换了一个帐篷。新的帐篷不漏风，地上铺了厚草，还有一床破被子。
张先生每天来换药，偶尔会多留一会儿，教夏黎怎么处理伤口、怎么帮他退烧。
这天换完药，张先生忽然一本正经地开口：“夏黎，我有话跟你说。”
张先生往外看了一眼，确认看守不在附近，才继续说。
“我想了个法子，能让你好过些。等会儿我去跟赫连猛说，你是我女儿。”
“啊？”夏黎怔住。
“你是我女儿。”张先生思索着慢慢说，“当年在雍京城被姜骊强夺了去。我找了你很久，没想到在这里遇上。喻晴之是我女婿。”
夏黎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自圆其说：“赫连猛这个人喜欢看热闹。一女许二夫这种事，他一定觉得有意思。”
夏黎低下头，想了很久：“那姜骊怎么办？”
“他……”张先生迟疑着，“他暂时只能这样。但只要你好过些，就能照顾他。”
夏黎点了点头：“行。”
当天下午，张先生就带着喻晴之一起跪到赫连猛面前。
赫连猛大马金刀坐在那儿，听他说完，愣了一瞬，哈哈大笑起来。
“有意思！”他拍着大腿，“一女许二夫！那个姜骊，看着人模狗样的，居然干这种事？”
说多错多。张先生低着头没应声。喻晴之跪在旁边攥着拳头，也是一脸悲愤。
赫连猛笑够了，站起来，走到夏黎面前。
“小娘子，他说的是真的？”
夏黎低着头点了点：“嗯。”
赫连猛又笑了。
“行，从今天起，你跟着你爹住。你男人，不，你那个……”他指了指外面，“奸-夫先留着，我还要他画地图。”
夏黎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谢将军。”
当天晚上，夏黎就搬到了张先生不漏风的帐篷里。
张先生给她铺了厚厚一层干草，又给她烧了一壶热水。
夏黎坐在草堆上，第一次觉得身上暖和些了。
可姜骊脆弱的模样还是在眼前挥之不去。他是不是又发了高烧？
喻晴之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从外面走进来塞给她一个饼子。
“干净的。”他说，“等会儿给他送去。”
夏黎看着他，眼眶慢慢泛红。喻晴之抱着手别开脸，过了很久，轻轻说了一句：“都会好的。”
夏黎攥着热饼子，用力点了点头：“谢谢你。”
姜骊一个人在帐篷里，盯着帐篷顶发呆。
他的伤口上了药，不那么疼了。可心里那股滋味，比伤口还疼。
他知道夏黎在那边会好过些。张先生和喻晴之能护着她。可他心里仍不是滋味。
自己的女人，沦落到要靠别人护着。他闭上眼睛，拳头攥得咯咯响。
第40章 筹码
县衙门口挤满了人。
周冀的人把告示贴在墙上,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姜骊通敌叛国，已被定王下令诛杀。余党若在七日内不率兵归顺, 城内家眷一律处死。
告示下方，列着一串名字。
乌驰、许顺, 还有一些百长的姓名。名字后面, 跟着他们的家眷, 卢婶、红绡、夏母、夏桃、夏树, 甚至是尚在襁褓的小暖……
人群里识字的低声念着那些名字, 念完了，周围陷入一片死寂。
“七日后——”周冀的亲兵站在告示旁边喊话, “若不归顺, 先杀一批！”
听到这个消息, 围观的百姓们不寒而栗, 都低着头散开了。
-
清江县往北三十里有一片深山。乌驰按姜骊的吩咐把三千部曲分散排布在山中。
他藏身的地方是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三面环山, 只有一条羊肠小道以供进出。
窝棚的地上铺着干草, 十几个人挤在一起，不敢生火，只能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这则消息是丁秀山带回来的。
他扮成砍柴的樵夫, 在县城周边转了一天, 天黑才摸回来。他不识字, 只把自己听到的一字不差转述给乌驰。
乌驰神色凝重地听着，眉头紧蹙。
“周冀说七天后先杀一批。”丁秀山把乌驰单独拉到一边，拿手比划着, “先杀普通兵卒的家眷, 然后才轮到……”
乌驰沉默不语, 眉间沟壑更深。
丁秀山忍不住问：“将军，咱们该怎么办？”
乌驰抬起头，看着夜空长叹：“能怎么办，冲回去？周翼老奸巨猾，连郎君都着了他的道，不能轻举妄动。”
“那也不能干等着！”丁秀山霎时急了。
“谁说要干等？”乌驰一拳捶在面前的大树上，积雪落下来撒了满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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