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我写了曲谱和奏法。”
他松了劲，摸着吊坠的手垂下去。一截苍白骨瘦的腕子无力地搭在莲色帐帷边。
什么都抓不住了。人死了，就什么也抓不住了。
真的要死了啊。
眼前忽然浮现出那张脸。眉眼弯弯，明媚又动人。忽而又垂泪，眼里饱含悲伤。
她在为谁哭呢？
不是他。大约不是他。
他死了，她难过，会为他流泪吗？
不知道了。没有力气再想以后。
走马灯般，这一生从眼前飞速掠过。
少年沽名钓誉，青年争权夺利，后来名扬天下，成为一朝天子。天下人皆言，姜郎是世间最如意的男儿，有潘安之貌，有卫玠之才。
可他知道，那都是假的。
那个夏日，他也曾有机会完整地拥有一份真挚热烈的爱。
这些机会终究被自己一点点消磨干净。如今她连一个回眸都不愿意给他了。
一阵剧烈的痛从胸口袭来，热血止不住地喷出，强行打断了他的思绪。
攥紧的手指终于松开，眼皮落下来，身体一阵轻盈。
窗外，风吹过枝桠，花瓣落了满地。
丧钟响彻宫廷。
宫人把确切的消息传到蒹葭宫时，夏黎正在放风筝。
寄奴和菡儿在草地上追着风筝跑，正是天真不知愁滋味的年纪。
夏黎牵着线，抬头望着那只高高飞起，越过宫墙的纸鸢，阳光刺得她眯起眼。
翠荷从宫道上跑来，跑得太急，差点绊倒在台阶上。
她跪在夏黎面前，脸色煞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娘娘……陛下……刚刚驾崩了。”
夏黎手中的线轴顿住。
风筝在天空中晃了几晃，一头栽下来，落进远处的梅林里。
寄奴“啊”了一声，撅起嘴指着远处：“母灰，风筝掉掉了！”
夏黎失神怔在原地许久。
风从裙摆下穿过，衣带翻飞。
“翠荷……看好太子和公主。”她说完，转身便往紫宸殿走。
皇帝寝宫里已经乱成一团，悲泣声此起彼伏。夏黎失神穿过旁人，径直走进寝殿。
龙床上空空荡荡的，遗体已经被移到梓宫。帷帐半垂着，枕头上还有凹陷的痕迹，被褥上沾着一片新鲜的红色血迹。
夏黎站在床边，环顾四周，手指轻轻拂过那片血迹。
目光最后落在床头那只紫檀木匣上。匣子半开着，里面空空的，只有一层灰烬。
她伸手进去，指尖沾了些黑灰，忽然发现匣子底部压着一角没有烧尽的绢纸。
她捻起来看一眼：贵……赐死……
只有这几个字还看得清，其余部分已经烧成了灰，一碰就碎。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剩下无尽的空。
夏黎看着这几个字，边笑边流下眼泪。
“姜郎啊姜郎。”她哑声说，“你还真是阴魂不散。”
身后脚步声移近。
“贵妃娘娘。”姜元馨一袭素衣，发髻上簪着白花，眼眶微红，身后还跟着姜骊的大太监寿仁、一群有体面的宫人。
她走过来，把手里端着的一只白玉酒壶放到桌上。
“传陛下口谕。”寿仁的声音低哑，也刚哭过，“陛下驾崩前吩咐奴婢，请娘娘饮尽此酒。”
夏黎转过头看着那只酒壶。白玉的壶身，温润细腻，壶嘴处凝着一滴酒液，殷红如血。
“他还说什么了？”
寿仁摇头：“没了。”
夏黎没再啰嗦，拿起酒壶，仰头将壶中的酒一饮而尽。
她放下酒壶，擦去嘴角的酒渍，看向姜元馨。
“元馨，那两个孩子还小，以后拜托你多进宫照看了。”
姜元馨眼眶又泛红，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放心去吧。”
夏黎神色自若地走到床边，双手交叠在小腹上，在那片血迹上面躺了下去。
她闭上眼睛。
意识渐渐模糊，像沉入一片温暖的水中，向下，一直向下。
……
再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床帐。
素白的棉布帐子。空气中有草药的气味，混着阳光和灰尘的味道。
夏黎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质朴无花的棉布衣裳。
“你醒了？”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夏黎转过头。
乌驰坐在窗边，看向她的眼神还是和从前一样，干净，克制。
“乌驰？”夏黎声音沙哑，“这是怎么回事？”
乌驰站起来，走到床边犹豫片刻，脸色涨红：“他死在你的裙下……你没有家世依仗，他死后，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逍遥侯夫人送的那壶酒是迷药。你喝下去之后，我从密道把你带出来了。”
夏黎怔住，下意识攥紧被角的手慢慢松开。
“他让我跟你说，生命可贵，他知道错了。”乌驰垂下眼睫，“你可以去看山看水，做你想做的事。我会守在你身后，护你周全。”
夏黎坐在床上，抱着膝盖，释然的眼泪滑落。乌驰安静地坐着陪她，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一缕阳光斜斜照进来，一室寂静。
-
后来的生活，平淡且宁和。
乔穗和刘安在建安搭伙一起把豆腐店重新开了起来，生意稳定，日子惬意。
乌驰陪着夏黎离开了建安，隐姓埋名，一路向南。
他们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县城落了脚。那里三面环着青山，有一条水路与外界相通。
夏黎在这里开了间小医馆，每日给人看病，不收诊金，只收药钱。
她白天坐堂，晚上就着灯抄医书，把自己记的方子和心得都写下来，整理出厚厚一摞。
乌驰在医馆后面开了几亩荒地，种菜种粮，他们偶尔一起出门游历。
他很少提起从前的事，每天都会把饭菜做好，放在灶台上温着，等夏黎忙完了吃。
头两年，夏黎一个人睡在医馆后面的小房间里，乌驰睡在前面的堂屋，相互陪伴，互不打扰，谁都没有提起那一晌贪欢的事。
有一天夜里下起暴雨，医馆的屋顶漏了。夏黎抱着被褥躲到堂屋，看见乌驰已经点起了灯，正拿盆接漏进来的水。
那片叶子换成了竹笛，吹的曲子还是从前那首，但已经吹得很娴熟了。
等雨下得小一些了，乌驰捧着笛子，盘腿坐下来吹奏。轻柔婉转的旋律回荡在屋中。
夏黎坐在一边，听着雨声叮咚，笛声清扬。
一曲终了，乌驰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这首曲子是郎君临走前特意教我的。你每次听这首曲子的时候，眼里都有说不清的情绪，我以前不明白，今日突然有点懂了。现在，你听着曲子的时候，心里想的到底是眼前这个人，还是已经死了的郎君呢？”
他沉默片刻，继续说：“夏娘子，我其实也很自私，我很感激郎君那一次为了撒谎而挑破我心中事。”
“我喜欢你，喜欢了很多年。”他看着她，目光炯炯，“若不是他，我可能一辈子也没机会告诉你这些。”
他说着，突然在膝上将竹笛折成两段，“我以后不会再吹这首曲子了。乌驰不是郎君，也不愿做他的影子。”
她望着他赤诚的眼，轻轻摇头：“人死债销，往事如烟。我没有听着你的曲子想他。只是因为这首曲子你吹得实在动人心弦。乌驰，谢谢你。”
夏黎没再说别的。究竟该如何对待这份感情，她需要自己整理清楚再告诉他答案。
雨下了一整夜，她听着雨声，不知不觉靠着他结实的肩膀睡着了。
次年春天，院子里的桃树头一回开了花。
夏黎坐在树下晒草药，乌驰在旁边劈柴。阳光透过粉色的花瓣落在他身上。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轻声说：“乌驰，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乌驰的斧头劈歪了，柴飞出去，砸翻了半簸箕草药。
他转过身怔怔地看着夏黎，半天没说出话来。
夏黎被他这副样子逗笑，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你要是不同意，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乌驰扔了斧头，大步走过来。眼里闪动着水润的惊喜。
“我没有不同意。”他喉咙发紧，只顾得咧嘴傻笑，“我只是，不敢想这是真的。”
“那你现在想呢。”夏黎说。
乌驰认真地想了很久。
夏黎以为他要把这个问题想到地老天荒，他才开口，郑重地说：“我愿意。特别愿意。”
夏黎垂眸牵过他的手。乌驰还是一味地笑。
那年秋天他们成亲了。没有宾客，没有花轿。只在家里摆了一桌酒，两个人对坐着喝完，就算礼成。
日子跟谁过当然不一样。
夏黎无意拿乌驰和任何一人比较。人跟人都是不同的。她无意再想过去，想未来，只看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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