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黎深深叹出一口气，立在原地：“好，我不走。那陛下快些说。说完了，你也好睡。”
姜骊大喘着气，歇了一会儿才继续：“拂萤，后宫里的孩子……没有一个是我的。我没有碰过别人，从始至终都是你一个人的。我的身子是干净的，你别嫌我脏，行吗？”
“……”夏黎沉默片刻，笑声随着话音溢出，“陛下突然跟我说这个做什么？你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事，我还会在乎这些东西吗？”
想到他的脑回路还是如此清奇。夏黎说着，忍不住连连冷笑。
“你不会以为我恨你，是因为我不能成为你的唯一，你不会以为我恨你，是因为那些世俗的名分？你以为我恨你，是因为当初你在崖边的犹豫？”
“你错了，你从一开始就错了。是因为你在还不了解我的时候，对我的占有欲就超过了爱欲。你永远都把你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爱不是一味索取，是心甘情愿的付出，你懂吗？”
“算了，像你这种人，永远也不会明白。”
“不，拂萤，求求……你别这样说，别这样说。我明白，我可以明白的。”姜骊又哽咽，眼泪从眼角滑落渗入枕头，一片冰凉。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啊。我有在努力变好，可我就要死了，我没有时间了，你就不能再爱我一刻吗？”
夏黎听得心累了，也站累了，撩起一片帷幔，在榻边坐下来。
她盯着缝隙处，心平气和地回道：“陛下，你以为有倾世的容貌，显赫的出身，取之不尽的财富，别人就理所当然地爱你吗？不是这样的，不是。”
“那求求你告诉我，怎么样才能再被你爱呢？”
“我与陛下言尽于此。这个问题，我不会再跟你辩论，实在没有意义了。”夏黎摇摇头，缄默了。
他长叹一声：“好想回到当初，在庄上遇见你的时候啊。”
姜骊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说自话，“回到畅园的某个午后，我们一前一后坐着。听着雨声，你抚琴，我调香，乏了就在玉簟上吹风，一觉躺到傍晚……”
听着这些话，夏黎眼睫不自觉地颤了颤：“我那时候心里想，姜骊一定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吧。”
“我真的舍不得你。”姜骊的手指终于够到她半只手，轻轻勾住掌心，“舍不得再也看不见你。再让我看看你，好吗？”
夏黎猛地掀开帐帘。
她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眼里，如今只剩下迷蒙的水光。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漆黑的眸子似要将她吞没。令她一瞬间犹如坠入无尽的深渊地狱。
夏黎忽然后背一凉，爬上层冷汗。
“拂萤，那么我这张脸，还是你喜欢的样子吗？”他笑着，把手指放在齿尖咬破，用殷红的血涂满苍白的嘴唇。
他红唇一扬，弯起嘴角，从枕下掏出一面镜子，盯着镜中的倒影开始自说自话。
“野马也，尘埃也……待我们死了，埋在一处，化为尘泥，才是真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生死相依，永不分离。光是想想，都觉得，觉得就算是死，也有了盼头。”
她警觉地意识到，他现在或许又想拉她一起死。
这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令她浑身血液发凉。
她下意识把手抽回来，护在小腹上，挤出笑容。
“陛下。”她声音发紧，面带微笑，“还没告诉你好消息。我其实已经有孕了。”
姜骊的手悬在半空，须臾才放回被子上面。
“是吗？”他笑容僵止，眼珠慢慢转到她的身上。
“两个多月了。应当就是在汤池那晚有的。我怕过了病气给腹中的孩子，所以才没来看你。”
夏黎强作镇定，语速却比平时快了些，“陛下要做父皇了。这是真正属于你和我的孩子，你期待吗？”
“我当然期待。”姜骊凝视着她护在小腹上的姿势，笑意不达眼底，“那真是太好了。”
说罢，他止不住又咳嗽起来，有愈咳愈烈的趋势。
为了随时观察自己如何枯萎下去，他在枕头下面压着镜子。
所以即便被毒性折磨得最痛苦的时候，姜骊也没有忘记举起镜子，盯着镜中那个咳血咳到面目扭曲，犹如恶鬼的影子。
他终是不愿让她看到自己那副丑陋的姿态。便是死，也贪心地希望她能记得他病得楚楚可怜的姿态，而不是那样的丑。
强忍着不适，他轻轻闭上了眼睛：“拂萤，那你赶快回去休息吧，别过了我的病气给你。”
夏黎站起来，福了福身，转身快步走出寝殿。裙摆带起一阵风，层层帷幔在她身后飘荡。
她走得匆忙，没有片刻停顿。
姜骊睁开眼，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慢慢冷下去。
“寿仁。”
“奴婢在。”
“你把贵妃身边的翠荷悄悄带来。朕有话问她。”
-
翠荷跪在龙床前，心中忐忑。
“贵妃的癸水，这个月可来了？”
她愣住，暗想这话的意思。
“朕问你话。”
“……回陛下，娘娘的癸水，前日刚走。”
殿中静了片刻。
“下去吧。”
翠荷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姜骊望着帐顶，笑着笑着流下眼泪。
她骗他。
她怕他带她一起走，所以骗他说怀孕了。
应该再努力一下的。可他如今连起身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拿笔墨来。”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寿仁忙上前扶住。姜骊靠在床头，接过笔，铺开一张明黄色的绢纸。
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一会儿。
他落笔，一字一字写得极慢：“朕崩后，爱妃夏氏赐死合棺，以殉葬。”
写完这几个字，他放下笔，仰倒陷入昏迷。
寿仁跪在龙床前的地上，颤抖着把圣旨收进紫檀木匣。
第94章 夏黎
夜深了。
姜骊孤零零躺在床上, 看着幽暗光线中的团龙帐顶出神。
没来由想起二十岁那年带兵出征。那场仗打得惨烈至极，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他站在高处往下看, 第一次对生命的流逝感到震撼。那些死去的士兵，残肢断腿, 五脏横流, 仿佛人间地狱。
人死了, 和牲畜死了没有任何区别。
后来下了雪, 很大的雪。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落在那些死人的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被。他站在雪地里, 仿佛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
那些声音, 应当早已经遗忘在过去。
可现在他觉得冷。
多年前的雪花此刻纷纷扬扬落在了他的身上, 贴着他的皮肤, 慢慢渗入骨髓。
刺骨的寒意，连发丝都觉得冷, 肌肤在收缩, 魂魄正在抗拒这具即将失去生机的躯壳。
身上盖着世上最松软轻盈的锦被。可此刻，他觉得这棉被和当年那些死人身上堆积的雪没有任何分别。
所幸的是，他和他们一样, 很快便不会觉得冷了。
他艰难地浅吸了口气, 心脏缓慢搏动, 眼皮沉重。
将要合上之前，他低眸，目光攫住被面上绣着的花叶图案。
花瓣层层叠叠, 叶脉清晰分明, 栩栩如生, 仿佛要跳脱缎面的束缚，开出一朵鲜活的花来。
那一瞬间，他猛地惊醒，心中空前清明。
他爱的从不是那个恨他，给他下毒，会对他冷嘲热讽的夏黎。
她像一株藤蔓，只要找到一个支点就会拼命地往上攀爬，向着阳光，高处，似乎永远都能迸发出勃勃生机。
他应该做她的树。
不该把这样的她拽进阴暗潮湿的地宫里，陪着这副无知无觉的皮囊一起被蛆虫啃食，发臭发烂。
“快……”
他猛地睁开眼，用尽全力喊道：“快！把那个匣子里的东西给朕。”
寿仁从外间匆匆跑进来，打开紫檀木匣，取出那道明黄色的绢纸，递到他面前。
姜骊接过，颤着手将那道赐死的遗旨凑近床头的烛火。
火舌舔上绢纸，明黄的颜色一点点卷曲变黑，慢慢化出灰烬。
-
缠绵病榻，意识昏昏沉沉，不知今夕何夕。
姜骊缓缓睁开眼，看见乌驰跪在床头，泪眼婆娑。
“阿兄，你来看我了？”姜骊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乌驰抬手擦了把眼泪，扶着他坐起来靠在引枕上。
“上次托你带的那种叶子……”
“带了。”乌驰把叶子从怀中掏出，递给他，“是小时候玩的这种吗？”
“对。”姜骊接过叶子，双手捧着，在唇边吹响一曲婉转绵长的旋律。
他有些气-喘，吹到后面断断续续的。乌驰扶着他重新躺下去。
“阿兄，我死后。”他看着他，眼里带着乞求，“你要经常吹这首曲子。”
“好。”乌驰点头，眼泪又掉下来，“可我笨，没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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