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时玉不禁被她逗笑，宽慰道：“你没听夫人说，是她与大人商量过了，就算今日不见你们，日后也总要找的。”
十六泄了气，想了想又道：“温姑娘，大人他不是这样的人，这其中……”
话还没说完便被温时玉摇头制止，她很想相信裴珩，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在心里种下，便像是被春雨浸润，越想往下压，越是控制不住地往上冒，扰得她心疼，也乱得厉害。
“我知道，”她轻声开口，“我自己想想，你们就别担心了。”
十六还想再说些什么，同样被初五一个眼神制止，老老实实闭了嘴。
初五言辞恳切：“姑娘放心，我们留下也好，万一其中真有误会，我们也好去告知姑娘。”
“好。”
……
“姑娘？”青荷的声音将温时玉从回忆中唤了出来，将手中的披风给她披上，“夜里风凉，您别着凉了。”
这几日她的模样青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抿了抿唇，还是忍不住提议：“要不还是叫奴婢再去找惊风问问？”
温时玉摇摇头，神色淡然：“你忘了国公夫人怎么说的了，意思就是叫你我别再去打听了，何苦去触霉头，也没必要。”
她垂下眼，拢紧披风，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他若是想来，总会找来的。”
*
裴珩没来，宫里来的信件却没停过。
从她那日出宫，上官晁的信件由一日一封变为了一日三封，每封信的用词大相径庭，意思却都差不多，将裴珩骂得狗血淋头不说，末了还总要问她一句“朕杀了他给你赔罪可好？”，自然，偶尔也会夹杂着几句“你阿娘何日入京？”
温时玉开始还会回信替裴珩辩解几句，然而第二日信件便来得更多，骂得更狠。送信的小太监跑断了腿，哭丧着脸：“陛下生了大气了，姑娘要不去劝劝罢？”
温时玉额角直突突，下次回信便也附和着说裴珩简直不是东西，上官晁十分受用，还回过头来劝她安心。
也许是骂得多了，心里堵着的那口气反倒渐渐散了。始作俑者一直不露面，她的怨气也日益增长，一番怒骂多了几分真情实意，又怕上官晁当真砍了那人的头，还要时不时加上一句“舅舅暂且留他性命待我出气”。
这日傍晚，送信的小太监又来了，除了信还带了些宫里御厨新研的糕点，说是陛下尝着不错，想着她爱吃甜食，便叫送些来。
小太监年纪不大，机灵嘴甜，一边将糕点往外端一边眯着眼睛笑：“陛下惦念姑娘，问姑娘想不想去宫里住些日子？里头都收拾好了。”
温时玉只含含糊糊地应：“我想想。”
她随手从崔氏给的匣子里摸了两块银锭递过去：“劳烦公公替我向陛下谢恩，一点心意，请公公吃茶。”
“哎哟！多谢姑娘，多谢姑娘。”小太监笑得见牙不见眼，将银锭揣在怀里，千恩万谢地走了。
温时玉半躺在竹椅上，嚼着点心，院子里橘子不知打哪儿叼来个线团，正跑来跑去追着玩，尾巴翘得老高，团绒在笼子里咔嚓咔嚓嚼菜叶。
这日子似乎不论离了谁，也是一如既往地往下过。
*
国公府那边，裴珩的日子却是一团死气。
他睡不着，也不敢睡，一闭眼脑子里就是温时玉的脸，同她在一起的一点一滴在黑暗里一遍遍地过，到最后全都变成她头也不回地离开的模样。
他没见过那个画面，却已经在心里描了千万遍，心口疼得像是要窒息，喊不出来，也哭不出来。
她不要他了，退回了他送的生辰礼，搬出了别院，音讯全无。
为什么？凭什么？
他不甘心，也不能接受。
这个念头在心底像野草一样疯长，他想了无数遍要找到她，锁起来，让她再也不能离开他。
她一定会恨他吧？
他怕她恨他，可又无法忍受失去她。
两种念头整夜在脑中撕扯叫嚣，整个人像浸在寒冬腊月的雪水里，冰冷刺骨，一会儿又觉得像被架在火上烤，炙热难耐。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崔氏日日都来，像是看犯人一样看着他喝药，他也不吵不闹，但就是一句话也不说，整个人如同一具被抽去了魂魄的空壳。
看他这副模样，崔氏眼圈红了又红，却依旧咬着牙什么都不肯透露。
裴珩的身子渐渐好了些，能由人扶着走动，只是人瘦了一圈，任凭崔氏找了多少补身子的食材药材给他用，气色也不见好。
这日午后，院儿里来了两个生面孔，一名老裁缝，带着个年轻徒弟。
小丫鬟恭敬道：“世子，夫人说天凉了，叫人来给您制几身厚实些的新衣裳。”
裴珩“嗯”了声，两个丫鬟将他从榻上扶起来，老裁缝上前，拿着软尺为他量身，大约是崔氏交代过，动作格外小心。
“都记下了没有？”老裁缝收了尺，擦了擦额上沁出的汗。
“师父放心，都记下了。”小徒弟朗声答。
老裁缝点点头，师徒二人便收拾东西恭敬退了出去。
裴珩坐回榻上，将人都打发了出去，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屋内气氛快要重新陷入一团死寂之时，外头忽然飘进来些动静，猝不及防钻进他耳中。
“师父，这新郎官的婚服腰身放量两寸，肩袖放量几寸来着？”
“嘘！小声些！回去再说。”
师徒俩的对话隔着院落屋门传来，他却听得清清楚楚。裴珩骤然抬眸，原本涣散的眼神瞬间聚拢。
新郎官？婚服？
他要同谁成婚？
不多时，崔氏得了丫鬟的通传匆匆赶来，崔氏听得丫鬟说裴珩寻她，紧赶慢赶着来了。
裴珩目光格外锐利，直接问道：“母亲，我要成婚，怎得连我自己都不知？”
听见他的话，崔氏脸上的笑僵住了，摆摆手示意丫鬟都退下去，在凳子上坐下，叹了口气：“不是同你说了，你病得人事不省，太医都说怕是不行了，实在没法子，才想着订门亲事冲冲喜。”
裴珩轻轻啊了声，又问：“她不是没应吗，母亲又找了谁？”
崔氏顿了顿，知道瞒不住，索性也豁出去了：“还能有谁？自然是融融，若不是这层关系在，融融又对你一往情深，哪有这么好的事？”
她一口气说完，却见儿子并未同以往一样激烈反对，不禁生疑，又有些心虚：“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我也是先去问了那位温姑娘的，是她自个儿不愿。”
裴珩对此并不意外，依旧沉着脸没说话。
崔氏见他不像要闹的样子，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融融这孩子一听你病重，哭得死去活来，二话不说就应了，说哪怕你醒不过来也认了，到底是从小跟在你身后长大，知根知底的，情意也深。”
她絮絮叨叨说了好些，都是早就听腻了的话。
裴珩安静听着，从头到尾都没有反驳，等崔氏终于说累了，他才淡淡道：“母亲安排就是。”
崔氏一愣，嘴唇张张合合几下，反应过来后不禁喜上眉梢：“好好好，那你且安心养着，我去同你父亲说一声。”
说罢她起身出门，只当儿子是终于想通了，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嘟囔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院外的动静逐渐消失。
裴珩指尖发颤，不由得恨自己糊涂，若不是父母从中作梗，她怎会一声不响地离开他？
多日来的疑问此刻终于有了答案，她一定是以为他要另娶，伤透了心，才会选择离开他，没有不要他，没有变心，恰恰相反，正因为还爱他，她才会走得这般决绝。
笑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失而复得的欣喜感让他的身子开始不由自主地战栗。
裴珩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觉得自己大概要疯了，这些日子他过得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此刻才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第53章
自这日起, 裴珩像是换了个人，再也不似前几日般死气沉沉。
崔氏觉得儿子终于转了性，欣喜不已, 有时试探着提起两句他与崔融的婚事，不管说什么, 裴珩都点头应, 偶尔附和几句, 像是真的上了心。连裴国公也觉得，他是经此一遭终于想通了，学乖了，难得对他露几分笑脸。
不过他身边的人却是一点没少, 哪怕只是去花园走走, 身边也跟着乌泱泱一大堆人, 都说是夫人怕他出事, 交代了要好好照顾。屋外丫鬟侍卫日夜轮换, 从他醒了便没断过, 他身子还没完全好，想出去怕还是要费一番功夫。
裴珩明里暗里地提出过几次不满, 说不想在家里，倒像是在牢房，许是见他真的乖顺, 渐渐地，院外的人手撤了一些，白日里跟着他的下人也少了大半, 虽仍不离人, 但至少不再那样密不透风。
夜里, 万籁俱寂。
裴珩躺在榻上, 后背的伤口开始结痂，痒得像有无数蚂蚁在爬，又不敢伸手去抓，翻来覆去，格外难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