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皱起眉，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人家压根没想进咱们国公府的门，想也没想便拒了，”崔氏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你铁了心要给她名分，可人家压根不稀罕，当日你只听得我让她做妾，可你知道她是如何说的？她说只愿做外室，断不会入国公府半步，你仔细想想，妾便罢了，哪有女子放着正妻的位子不要，非要做个不明不白的外室？”
裴珩脑子昏昏沉沉的，又胀又疼，没力气细想这一连串的话，只一味否认：“不可能，她答应嫁给我的。”
崔氏无奈摇头：“有什么不可能？我昨日又叫人去寻她，想着再好好同她说一说，哪怕来见见你也好，谁知人已经走了。”
“走了？”裴珩呼吸急促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不可能，我不信！”
崔氏像是早料到会如此：“你不信我的，总该信你一手带出来的人，你身边那个叫惊风的可信？”
裴珩果然一怔。
崔氏见状，软下声来，替他掖了掖被角：“昨儿我叫惊风去找了她一趟，她住的那处别院已经空了，不信我把人叫来你自己问，或是等你身子好了，自己去看，我绝不拦着你。”
眼见着她把话说到这份上，裴珩静了片刻，声音有些颤抖：“叫他来，现在就来。”
崔氏当真没拦，直接打发了人去叫，陪他一同等着。
香烛燃了半截，门重新被敲响，惊风进来站定，恭敬道：“见过夫人。”
再抬眸看见榻上的裴珩，他不由得一惊：“大人？”
“惊风，”崔氏率先开口，“当着世子的面，我且问你，昨日我是不是遣你去寻了温姑娘，说我有话同她说？”
惊风点头：“是。”
“是不是你去找她的时候已然人去楼空，找不见人了？”
惊风没有立刻回答，抬头看向裴珩，对上那双执拗、惶恐，又饱含期待的眸子，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人扼住，半天吐不出字来。
看他这副模样，裴珩心尖颤了颤：“实话实说。”
惊风垂下眼，喉结滚了滚，最终低声道：“是，院里的人说姑娘走了，至于去了何处，他们也不知道。”
话音落下，屋内再没了动静。
裴珩紧绷的脊背猛地松懈下来，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响。
崔氏眉尖一挑，冲惊风挥挥手：“好了，下去吧。”
惊风目光快速在裴珩与崔氏之间扫过，欲言又止，可是看着裴珩此时的模样，还是先退了出去。
裴恒沉默半晌，忽然抬起头来，赤红着眼看向崔氏：“是不是你们逼她走的？是母亲同她说了什么，还是父亲？”
他声音发颤，挣扎着要从榻上起来：“一定是你们逼她走的，我要找她问清楚！”
他拼尽全力，可刚站起身眼前便阵阵发黑，崔氏忙上前扶他，却撑不住他身子的重量，带着他晃了两下便又栽倒在榻上，这一摔又牵动了后背的伤口，血迹瞬间涌出，浸透了里衣。
崔氏慌乱地按住他，厉声呵斥：“珩哥儿！你清醒清醒，她都不要你了，你非要为她把自己作践死吗！”
“不可能，她不会！”裴珩额上青筋暴起，咬牙撑着，不管不顾地还要起身。
“你冷静些！她还叫人送了样东西来，说了将这东西还给你，你便懂了。”崔氏叫来人按住他，又吩咐人拿了个锦盒来。
裴珩看见熟悉的锦盒，心口一滞。
“看看，可识得？”崔氏将锦盒打开递到他眼前，里头赫然躺着一串水玉珠璎，莹润剔透，是他送她的生辰礼。
裴珩瞳孔骤缩，竟然是真的，怎么会？
崔氏一边叫人去请大夫，一边道：“那日我找她，是在你府里同她说的话，若真是受我逼迫，她还能拿着金银珠宝高高兴兴地出门去？府里多少下人都看到了，你回去问还是我把人挨个叫过来让你审，都无妨。”
她心疼地看向裴珩，拿帕子擦着他额上的冷汗：“这东西就是她叫青荷送来的，人走了，东西也还了，她若真想跟你过日子，怎会这般绝情？珩哥儿，不是我们不让你娶，是她自己不愿意，你还不明白吗？”
裴珩听着，胸口一点点空下来，那串水玉珠璎静静躺在匣子里，他忽然想起她那日在妆台前左照右照，末了还一把抱住他亲了两口。那晚她眼睛亮得盛满了星光，说愿意嫁他。
为什么一切都变了？
他伸出手，把珠璎从匣子里拿起来握紧，珠子硌得掌心生疼，头疼得厉害，心口也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块，又疼又冷。
崔氏在榻边守了一会儿，见他这副模样，神色有些复杂，终究还是没再多说，嘱咐了几句“好好养伤”便出去了。
门合上了，屋内安静得让人心慌。
裴珩想起母亲方才的话，温时玉确实说过不愿意做世子夫人，他当时并未多想，以为她是真的有所畏惧，或是故意气他。入赘也无妨的，他说过他愿意的，为什么她还是要走？也许她的不愿只是不愿一生一世同他绑在一起罢了，原来她早就说过了，是他自己不信。
他闭上眼，脑子里来来回回就是那几个字。
她不要他了。
人一静下来，所有的痛便都浮上来了，背上的伤像有千百根针在扎，穿透他的皮肤刺进心脉，很疼，比任何时候都疼，疼得他有一瞬想哭。
*
温时玉另寻了一处偏僻小院，自搬离别院已有三日，她仍未习惯，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安稳。
……
从裴府离开那日。
“温姑娘，”崔氏又开口叫住了她，笑道，“姑娘既不愿入国公府的门，不如还是留下个字据，我也好回去给珩哥儿瞧瞧，免得叫他误会了是我非要赶姑娘走的。”
温时玉脚步一顿，附和道：“自然，我会叫人送样东西来，不会叫大人误会，伤了夫人与大人间的母子情分。”
崔氏又道：“跟着姑娘来的这三个，可都是裴府的人，珩哥儿也同我商量过了，日后是要伺候主母的人，再跟着你，怕是不妥。”
“那便叫她们留下，”温时玉一脸随意，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所居的那处别院还是大人买的，我会尽快搬出去，不劳二位费心。”
崔氏欣慰点头：“如此最好了。”
初五十六本立在门外，听了这话哪里还站得住，十六性子急，当即就要反驳，初五按下她，自门口现身，恭敬行礼：“夫人明鉴，大人曾令属下等寸步不离保护温姑娘，如今未得大人亲令属下等不敢擅离职守。”
崔氏闻言，不慌不忙从袖中拿出块乌木令牌：“这个你们总识得？”
初五和十六脸色顿时变了 ，崔氏手中竟真是裴珩的令牌，一直贴身带着，绝不会轻易给了旁人，可她们二人听令于裴珩，绝无二话，绝不多言，若是他真的有令，又何须避讳？
崔氏了然，再开口时带了几分威严：“见令如见人，你们莫不是要抗命？”
初五还要开口，温时玉轻声打断了她：“既然是大人的意思，你们便听着吧。”
十六不愿，还要再辩，怕二人真的惹恼了崔氏，温时玉拉住她，安抚道：“大人不是也说了叫你们听我的？听话。”
青荷在一旁看着，心中慌乱，她怎么也不信大人是这样的人，若是真的由夫人将姑娘一个人赶出去，照姑娘的性子绝不会再见大人，到时哪怕是真有误会，也没法子再解开了。
想到这，她上前“扑通”一声跪下，急切道：“夫人，夫人与大人待奴婢恩重如山，只是奴婢伺候姑娘一场，实在不舍，望夫人开恩，许奴婢同姑娘一同离开裴府，求求夫人。”她一边说一边不住地磕头。
温时玉看着心疼，忙上前拉她：“你这是何苦？”
青荷倔强地不肯起：“求夫人开恩。”
温时玉无奈，只得冲崔氏开口：“夫人，青荷到底与我主仆一场，我也用惯了……”
“诶呀，一个丫鬟罢了，”崔氏笑着打断她，像是根本没放在心上，慢条斯理道，“府里倒也不差她一个，姑娘若是喜欢，拿了她的身契叫她接着伺候就是了。”
她本也打算将青荷发卖出去，省得日后同裴珩多嘴，没想到这二人还真是主仆情深，倒省了功夫。
“不过，”崔氏说完，幽幽抬眼，凌厉地看向青荷，语气冷了几分，“既拿了身契，日后便不再是裴府的人了，裴府的人和事，该不该说，如何说，心里要有数才好，千万别错了主意，故意败坏珩哥儿的名声。”
“是……”青荷惶恐。
温时玉知道崔氏是在借机敲打自己，轻笑一声，也没多说，拉着青荷转身走了。
初五和十六送她们到了府门外，四人一同来的，回去时却只有青荷与温时玉上了马车。
十六拧着眉，头一次说话时带了情绪：“早知道我们就悄悄潜进去，不叫夫人瞧见，兴许夫人也想不起来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