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看她哭得这般委屈，心疼不已，却也知道若是继续由她这样任性下去，等流言彻底无法收场，后悔就晚了，那才是真的把女儿给毁了。
因此她并没再同往常一样去安慰女儿，反而狠心道：“这事由不得你，你必须去。”
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崔融听见母亲离开的脚步声，一时连哭都忘了。若是没有顾雪盈那番话倒还罢了，如今那番话横亘在心头，她现在怎么看都觉得是姑母不再同她一心，连带着母亲也生了她的气。
那她同表哥的事岂不是更没有指望了？
她如今不便出府，母亲又不喜欢雪盈，她该找谁？崔融顾不得再哭，拉住秋蕊问道：“母亲三日后是不是要去静山寺礼佛？”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后，她低声吩咐：“你去告诉雪盈，请她三日后来一趟，我有话同她讲，记得小心些别惊动了母亲。”
秋蕊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敢说什么。
崔融擦了擦眼泪，既然没人再为她盘算，那她便只能靠自己了。
第42章
“你是说, 西郊府邸的那名管家就是金记赌坊的账房先生？”温时玉听完裴珩带来的消息，满脸诧异，“李峰在赌坊难道没见过他, 怎会认不出来？”
“因为这个，”裴珩打开桌上的小匣子, 推给她看, “所谓易容术, 其实就是把猪皮刮薄，用鱼胶贴在脸上改变轮廓，再粘上假发假须，若是由手艺精湛的匠人操刀, 确可做到改头换面, 不细看根本辨不出真假, 李峰等人去西郊都是夜里, 灯火昏暗, 便更看不出破绽了。”
“原来这就是易容术。”温时玉小心地碰了碰那匣子里的东西, 不禁感叹，“还以为只是话本子里写来唬人的, 没想竟真有人会这门手艺。”
“不过此人的手艺不算精通，”裴珩继续道，“李峰和俏郎君所描述的人虽大致轮廓相似, 但在细微之处与神态动作上仍有些许出入，若非这点破绽，恐怕还真难以如此快地锁定他的身份。”
“那他可曾交代了那些被绑的女子在哪？”温时玉问到了关键处, “还有赌坊老板金满堂, 是不是他指使的？”
裴珩摇头, 神色沉下来几分：“这人嘴硬得很, 怎么审都不肯吐露半个字，至于金满堂，不过是个贪财好色的庸人，没这么大的胆子，背后指使他的恐怕另有其人。”
正说着，青荷手里捧着两封烫金帖子过来了：“大人，姑娘，国公夫人和崔夫人递了帖子来。”
裴珩下意识皱了眉，正要伸手接，青荷又小心翼翼补了一句：“是给姑娘的。”
“给我的？”温时玉也颇感意外，将帖子接过打开，看完上头那封便递给了裴珩，问道，“过几日是你母亲的寿宴？”
裴珩接过去，扫了一眼就将帖子扔在一旁：“邀你去寿宴，又要搞什么名堂？”
温时玉笑笑，看完崔夫人那封，才道：“想来是为了崔融的事了。”
裴珩恍然，又微微皱眉：“你也知道崔融的事了？”
温时玉点点头，这般传言连她这不怎么出门的人都听说了，外头传成什么样可想而知，难怪眼高于顶的国公夫人如今也拉下了脸，仿佛全然忘了上次闹得不欢而散的事，倒真是疼爱这个侄女了。
“不过，这事是如何传出去的？”她撑着下巴看裴珩，“除了我们还有旁人知道是她做的这事，还是你当时查她的时候走漏了风声？”
“不会，惊风办事向来谨慎，”裴珩沉吟着，“她那般性子，得罪了旁人倒也不无可能。”
“看来是想让我在寿宴上同崔姑娘干戈化玉帛，叫旁人看着我们之间并无嫌隙，传言自然也不攻自破了。”
裴珩冷哼了声：“你当没看到就是了，我会告诉母亲帖子是我截下来了。”
温时玉看着他，忽然笑出了声，感叹道：“果真是知子莫若母啊。”
裴珩微微挑眉：“何出此言？”
“国公夫人深知你的脾性，定然知晓你不会同意，所以才没直接将帖子交由你转达，”温时玉嘴角噙着一抹笑，拿过这两封帖子又看了看，“言辞恳切，礼数周全，给我这么大的面子，我倒真想看看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另有盘算了。”
裴珩脸色稍缓：“为了崔融，她们也拉得下脸来，只是我倒不相信，崔融那般骄纵的性子，舅母能说得动她？”
温时玉不置可否，脑中浮现出崔融那张傲气的脸，叫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同讨厌的人虚与委蛇，那场面，想想倒还真是有趣。
裴珩又担忧道：“何况寿宴上人多眼杂，怕还有旁人借机生事。”
听到这句话，温时玉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拉住他：“对啊！”
裴珩一脸茫然：“什么？”
“你不觉得流言这事有些蹊跷么？说不定在背后教唆崔融的人也会借这次寿宴生事。”
裴珩看着她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不禁扶额：“看别人的热闹便罢了，怎么连自己的热闹也这般起劲？”
温时玉毫不在意，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不看白不看，再说了，不是还有你在嘛。”
说完冲他眨了眨眼。
裴珩：“……行，依你。”
*
国公夫人的寿宴，来的个个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官眷贵妇。
温时玉到的时候，前厅已是觥筹交错，人声鼎沸，崔氏正与人寒暄，眼角余光瞥见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微微颔首，却并未声张，只招手叫丫鬟带着她落座。
温时玉安然坐下，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崔融坐得离她不远，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清瘦了些，不过面上被胭脂盖着，倒看不出什么，李氏正侧着头低声叮嘱着什么，她只垂着眸子点头，不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
视线再转过去，便看见了顾雪盈，同她对上眼神后柔柔一笑。身旁的妇人应当是她母亲，看向她的眼神却是有些奇怪，似是疑惑，似是探究，见她看过来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随后便转头同女儿说着什么。
酒过三巡，崔氏放下酒盏，笑着看向她：“温姑娘来京城这些日子，可还住得惯？”
声音不算小，引得厅中顿时静了下来，大约是都听过外头的传言，宾客们纷纷交换着眼神。
温时玉从容笑道：“谢夫人关怀，民女初来乍到，多亏夫人与裴大人照应，一切都好。”
崔氏似乎很满意她的回答，表现得更为热络：“京城人多口杂，难免有些闲人传些闲话，都是没影儿的事，姑娘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这次还要多亏你帮珩哥儿破了案子，京城有这么一伙贼人，当真是叫人害怕。”
有几人多少对此事也有所耳闻，闻言便附和了几句，场面一时倒融洽。
崔氏见气氛正好，便顺水推舟指了指崔融，继续道：“这是我侄女儿崔融，我看你们年纪相仿，往后也可多走动走动，彼此有个照应。”
崔融身子一僵，嘴唇动了动，却没吐出字来，李氏在桌下扯了扯她的袖子，她嘴角才勉强勾起一抹僵硬的笑。
温时玉接过了话头：“我同崔姑娘有过一面之缘，虽不甚熟悉，却觉得十分投缘，若能与崔姑娘相识，定是再好不过了。”
说着她端起酒杯，朝崔融那边举了举。
崔融愣愣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轻易的将这事揭过去，给了她台阶不说，甚至主动示好，脸上的表情一时有些复杂。李氏又扯了扯她的袖子，她才反应过来，端起酒杯：“温、温姑娘客气了，我对京城还算熟悉，知道有几家上好的衣裳铺子，日后有空可一道同去。”
她话语生硬，但好歹是把场面话圆满说了出来。
温时玉笑着应了声好，两个人各自抿了口酒。
席间宾客看着这一幕，虽大都知道这是两家为了面子而故意演给她们看的一场戏，可人家正主都不在意了，她们自然也没什么好说的。何况她们的父兄或是夫君都与崔父同朝为官，免不了来往，何苦掺和这点子事，便都纷纷跟着附和了几句。
见席间气氛如常，崔氏舒了口气，同李氏对上眼神，彼此都安下心来。
裴珩坐于崔氏下首，见温时玉应对如流，又提前得了她的吩咐不许他插手，便一直默默在一旁坐镇，此刻正有意无意地朝她这举起酒杯。温时玉瞥见了，却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吃着菜，裴珩微微摇头，无奈勾唇一笑。
宴席上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宾客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
顾雪盈端着酒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去给崔氏敬酒，说了几句祝寿的吉利话，崔氏笑着应下后，她也跟着转身想退回自己的座位，不想正撞上了身后端着托盘经过的丫鬟，丫鬟身子一歪，托盘上的酒壶也应声而倒，一壶酒尽数泼洒在了一旁的裴珩身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丫鬟吓得脸色都变了，扑通一声跪下请罪。
顾雪盈也吃了一惊，看着从他肩头滴滴答答往下淌的酒液，忙抽出帕子替他擦拭，刚擦了两下，又反应过来抽回手，脸色红了几分：“世子……抱歉，是我不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