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他不是没有接待过京里来得公子哥儿,多数是来赏风赏景,多半在绵延的山路上就叫苦不迭,到地之后,许是路上受罪多,大多都冷脸脾气差,很难有像梁家这位公子一样随和近人的。
他不得不感叹梁家家风好,怪不得能繁盛百年。
书记笑着说:“您跟我想得不大一样,这里路难走,一路颠簸,再能忍的人也会抱怨两句,您到一声不吭过来了。”
梁漱臣温和说:“这不算什么。”
“对,您当年也是受过苦的人。”书记回想着,“梁首长当年也是在这个地方驻守当差,您是不是被绑架过?”
梁漱臣挑了下眉,“您有印象?”
书记笑,“当年这件事在咱们这个地方流传很广,梁首长说‘当年斯大林不会用元帅换一个士兵,他也不会用自己的儿子换大毒枭’,后来他入京,他说得这番话我们还津津乐道。”
梁漱臣笑了下,似乎不怎么在意这段往事,“梁首长确实高风亮节。”
送走书记,白樾才跟过来,“梁家当年在这里留的几栋宅子还好好的,用不了多久就会修整好,正好方便夫人过来住。”
梁漱臣说:“一会儿我到宅子里看看,不仅宅子内部要修养好,一切的工人阿姨也要配备齐全,孟赢吃不惯这里的饭菜,厨子也找北方的。”
白樾说:“BOSS,我们只知道叶主任过一段时间会来这里,可没说夫人要过来啊,华鼎现在正忙着,夫人恐怕没那个时间来这里度假。”
梁漱臣道:“她会来的,你只了解孟赢,却不了解孟首长。”
孟平江不可能放任叶婉贞一个人来云县,而叶婉贞也不会同意除孟赢之外的人过来,所以,孟赢必定会被孟平江安排过来。
至于说华鼎的工作——
梁漱臣漫不经心想,恐怕她的工作也做不了几天了。
梁漱臣这次过来除了要安排孟赢和叶婉贞在云县的下榻事宜,另一件事便是亲自来见一见陈述生。
孟平江一声令下,陈述生已经在云县安家半月。
白樾停下车,“陈先生和他母亲就住在镇上的院子里,您为他母亲安排的医生也跟过来替他母亲治病,现在病情已经有所好转。”
梁漱臣微微颔首,“做的不错,不要让他们的日子难过。”
比起让孟赢亲自出手照顾陈述生一家,梁漱臣更倾向于他自己来安排——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他当然更安心。
他抬步下车,轻轻敲门。
木门声音沉闷,过一会儿,听到一声温婉的问话,“谁呀,述生出去了。”
“梁漱臣。”他声音清润温和。
门内默然一会儿,嘎吱一声,门缓缓打开。
陈夫人一身朴素,过去的骄矜不再,望着梁漱臣的眼神不似从前大方,而是微微拘束。
她垂下头,心虚说:“梁先生,您怎么过来了?”
自家里出事,她不止一次见过梁漱臣。
上一次还是快两年前,一家刚在江城落脚,仅存的积蓄只能租赁一间狭窄潮湿的小房子,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梁漱臣也是突然造访。
逼仄的房子里,他神情凉寒,似乎刚跟谁生完气,“我会为你们安排合适的居所、体面的生活,只希望陈公子和陈太太不要再回京。”
他突然造访又突然施恩令她惊慌失措,“这是——”还没当她问出原因,梁漱臣便凉幽幽说:“孟赢是我女朋友。”
彼时,她一切都懂了。
原来他是为孟赢来得,来得目的便是不让述生干扰他跟孟赢的感情。
可是——
陈夫人想到几个月前陈述生不辞而别到了京城偷偷潜入孟赢和梁漱臣的婚礼又被梁漱臣的人押送回江城的事她就头痛。
“您婚礼的事,是我不好,我没有管住述生,我——”她仓促辩白。
梁漱臣温和说:“不关您的事,事情都过去了。”
他看起来温文尔雅,跟上一次见面时的冰冷薄寒完全不同。
“您的腿好一些了吗?”梁漱臣关切问。
是关心,也是挑开话题的手段。
“好一些了,多谢您介绍的医生,要不然我真成一个瘸腿婆子了。”
陈夫人一直身体便不怎么好,多年以来,她跟着丈夫转辗南北,既去过湿热的雨林,也经历过东北的严寒,身体早早熬坏,不过因为彼时风光,保养得体,日子也能继续过,但随着家族垮台,身体彻底不行,要是没有梁漱臣派人照拂,命都要没几回。
“您过来,是有事嘱托述生吗?”陈夫人到底做了几十年掌家太太,心思灵透。
梁漱臣含笑,“是,过一段时间,孟赢会到这里来。”
他只说了一个开头,陈夫人便立刻恳切接话,“我知道的,我一定看住述生,不让他见到孟赢!”
梁漱臣笑了,“拜托您。”
坐上返京的车,梁漱臣接到母亲蒋琪打来的电话,“母亲。”
“我到松宸府没找到你,听说你出京了,到哪儿去了?”
“云县。”
蒋琪笑,“你去那地方干嘛,替你丈母娘父母扫墓啊,我劝你趁早不要去,你丈母娘跟她父母关系可不好,十四岁就逼着她嫁人呢。”
梁漱臣慢条斯理说,“去见一见陈述生的母亲,叮嘱她管好他儿子,不要让她的儿子总是来勾引我的妻子。”
“天底下没有母亲能管住自己的儿子,我管不住你,她沈竹君也难管住陈述生。”蒋琪叹气,“你还真是用心良苦啊,我以前还可怜你被孟赢骗,现在发现你就是活该!”
梁漱臣道:“是,我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母亲就不要为难孟赢了。”
蒋琪骂他,“你真是贱骨头!这么多一心一意对你的你不要,非要这个!我给你挑了多少名门淑女,实在不行咱家小傅也不错啊,你们俩一起长大,她一直喜欢你,我——”
话没说完,梁漱臣轻轻打断她,“母亲,您也要为傅小姐名声着想,我跟孟赢的事情您不要提其他无关人。”
挂断电话,蒋琪憋了一肚子气,她挑了几张照片,发给她那倒霉催的儿媳妇,又拨电话过去,“收到了吗?好看吗?这都是我给我儿子挑选的女朋友。”
孟赢在1号会议室准备开会,接听到电话,她到走廊接,“你儿子有老婆,你给他找什么女朋友?”
“谁让我儿子的老婆对他不好呢?我得让他老婆知道,她不疼的男人,有的是人疼!”
孟赢半点不恼,笑着说:“好的,他的老婆现在很生气,等她老公出差回来,他老婆一定会好好折磨他的!”
蒋琪:“……你真是太过分了!”
孟赢坦诚回,“我本来就不是好东西。”会议室陆陆续续坐满人,孟赢也没时间跟婆婆打嘴巴官司,“有空您到仪亲园坐坐,我妈很寂寞的,正好你们俩凑趣聊天。”
说起叶婉贞,蒋琪也不生气了,跟她大倒苦水,“你当我没去过?你妈刚入京我就去拜访了,跟她聊到半夜,结果你猜这么着?孟平江那个不是东西的给你公公打电话,叫他管好自己的老婆,我哪里还敢去?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你爸爸那位白月光很快要回来了,到时间他肯定不管你妈妈事了,我到时候再过去。”
“好的,谢谢阿姨。”
蒋琪:“坏蛋,以后叫妈!”
“好的,谢谢妈。”
孟赢重新回到会议室。
偌大的椭圆形会议室已经坐满人,只剩她周边位置空空落落,形成环绕她的真空地带。
自从孟敬轩正式宣告到北戴河养病,孟赢从前这位“御前红人”的地位一落千丈,由从前的花团锦簇变成现如今的无人问津。
每次开会,身边都是空空如也。
孟赢不以为意,即使受到刻意的孤立,每次开会,她都是准时到场,不卑不亢。
今天有些例外,临会前一分钟,身边位置坐下一个人。
孟赢回眸,望见一张陌生的面孔。
“王尔琢。”他自我介绍。
见孟赢不熟悉他,他笑着说:“集团里人人都说我是您这个山头的人,结果您都不认识我。”
孟赢客气疏离笑了下,正过身。
她不喜欢突如其来的接近,这会让她怀疑,刻意接近她的人别有所图。
她享受这个被人孤立的过程——这证明她对孟敬轩一片赤诚的忠心。
孟风陵和孟棣棠踩着点姗姗来迟——这是从前独属于孟敬轩的待遇。
经过一段时间的部署谋划,孟棣棠终于要拿出独属于他的对华鼎集团的改革方案,在正式宣布改革方案前,他提出要提前为对集团做出卓越贡献的人进行分红。
所谓“卓越贡献”便是把范围框定在中高级领导层中。
一经提议,满场沸腾。
自从效益下滑后,华鼎已经多年不曾分红,尤其是孟棣棠要把从前留存的用于扩大企业建设的基金全部用来犒劳卓越贡献的员工——这是一个天文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