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轻便的衣服,一边擦手一边问采兰道:“魏瑄这几日如何?医官怎么说?”
“郎君今日精神不错,医官也说无甚大碍。”采兰低声答道:“只是后晌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知在忙些什么。”
“我去看看他。”李嘉言不由得蹙眉。
待进了院子,只见书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也静悄悄的。她推门而入,却有一只毛笔突然掷到脚下,墨汁溅在鞋面上,留下好几个黑点子。
魏瑄显然没有料到是她,站在桌案后面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慌忙奔了过来,捡起毛笔连声道歉:“殿下恕罪,臣,臣实在不是有意……”
第69章 69、风入台阁
“你今日是怎么了?”李嘉言皱眉问道:“谁惹你了?脾气这么大。”
话刚出口,她便看到了桌案上揉成一团的绢,地上也扔着几张,立时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
魏瑄还在忙着替她擦鞋面上的墨点,李嘉言一把将他薅了起来:“行了,不碍事。”
她走到桌案前,把那张绢细细展平了。
是百业图的续稿,上面画着一个织布的妇人。乍一看还是从前的路子,但细看就不对了,线条中总有滞涩牵绊,有的地方断了又接上,与他以前的飘逸流畅的笔意判若两人。
轻轻松松就能做到十分的事,如今拼尽全力也只够七分,魏瑄这样的性子,自然是不能忍受的。
魏瑄垂着眼解释道:“臣这几日闲来无事,便捡起先前没画完的,只是……”
“这不是什么要紧事。”李嘉言把那几张绢归拢到一处:“不急这一时。”
“好。”魏瑄轻声应了,又转了话头问道:“职官的事可还顺利?”
李嘉言摇了摇头,想解释一二又觉得无从说起,只伸手抚了抚他的肩膀:“你不用担心,我自有办法。”
魏瑄抿着嘴,少顷才补了一句:“臣也许能替殿下参详。”
“不必了,我已有打算。”李嘉言随口应了一句,拽着他就向外走:“晚食去水榭那边用,成日闷在屋里,人都要发霉了。”
暮色将浓,水榭临着一池菡萏,微风带来淡淡荷香。侍从摆了几样小菜和果点,又备了一壶竹叶酒,还有一盏杏子酪是单给魏瑄的。
李嘉言倚着栏杆慢慢喝着,天色从浅紫转作深蓝,池子里的蛙声此起彼伏。魏瑄坐侧旁替她斟酒布菜,却一直不怎么说话。
其实他已经好了很多,平日里若不是画画这种精细动作,已经看不出什么了。李嘉言想着,正要再安慰他两句,魏瑄却先开了口。
“殿下……”他轻轻地唤了一声,却欲言又止,犹豫半晌才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殿下如今众星拱月,仰慕者必不在少。日后若是遇到更合心意的郎君,臣……”
“这又是什么话?”李嘉言赶紧打断了他:“我哪有闲暇与别的男子周旋?”
“这不是殿下有没有闲暇的事。”魏瑄低下头。
李嘉言瞧着他一脸委屈的模样,便知他还在为白天的画挂心。身体总有不适,人便也跟着沮丧起来,什么都往坏处想。
“有一件事,我原本想等一等再告诉你。”她迟疑少顷,放下酒杯说道:“皇后已经松了口,我也觉得是时候给你一个名分了,你只管安心便是。不过何时下诏,如何拜席,还需得再斟酌——毕竟这不仅是你我之间的事。”
魏瑄静静听完,却只是神情微动,随即垂下眼去,踌躇良久才艰难地答道:“殿下说得极是,这不是你我之间的事……因此,臣以为驸马之位,殿下还是应当择一个更相宜的人选。”
李嘉言的眉头拧了起来。她原道这个消息多少能让他开心一些,谁成想得了这么句话。
“我以为这是你想要的。”她的语气不算严厉,但已经有些挂脸了。
魏瑄把目光移到池面上,许久才说出一句:“以前想,如今不想了。”
月光足够明亮,水榭里便没有点灯,李嘉言不确实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魏瑄眼眶有些发红,不由得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能猜到他在想什么,无非就是觉得自己这也不好那也不配,毕竟到了这个位置上,对很多人来说,真心确实是最不重要的。
“可是我想选谁,终究还是自己能决定的,只要你也愿意就够了。”李嘉言把他的脸掰了回来,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每日在外头跟人勾心斗角,已经很累了,身边人这件事上,我不想再算计。”
魏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动容,却又转瞬掩去。
“臣省得。”他轻声答道:“臣会一直陪在殿下身边,只要殿下不嫌弃。”
李嘉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所以他只想做面首了?一股说不出的烦闷突然堵在胸口。
她已经说得够明白了,难道得把“非你不可”这四个字说出来才算数?她说不出口。她不会说什么情话,何况也不是真的非他不可。她确实觉得魏瑄不错,但她离了谁都能活,驸马本就可以没有,根本不存在非谁不可这回事。
“行,那便随你。”李嘉言端起酒杯。她已经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
魏瑄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殿下今晚还歇在臣这里么?”
李嘉言哭笑不得,差点故意气他说,“你又不想当驸马,我歇在你这儿干嘛?”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最后只是无奈地说道:“真是拿你没办法。”
是夜,李嘉言还是留了下来。魏瑄执意不叫侍从,亲自替她铺好被褥,又帮她更衣松发。
李嘉言着实累了,只靠在引枕上闭着眼。魏瑄安静地躺在旁边,一直没有什么动静。
不知过了过久,她几乎快要睡着了,突然感到魏瑄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又试探着往她身边靠。
“今日太累了,早些睡吧。”李嘉言翻了个身,含糊地应了一声。
“是,殿下好眠。”魏瑄把手缩了回去。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其实他方才并不想做什么,只是想抱一抱她。可她说太累了。
……………………
西征功臣的职官安排很快便落实了。正如崔湜所说,他做得了主的那些,朝堂上虽有些许议论,到底成不了气候,毕竟有功之臣授以实职,本就天经地义。
倒是另一桩事在长安城传得更热闹些,那便是安乐公主殿下终于肯给魏瑄正名分了。
消息也不知是从哪里走漏的,反正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赞公主重情重义,也有人笑公主鬼迷心窍——满长安的好儿郎不要,偏偏挑中一个弱不禁风的罪臣之后。还有人绘声绘色地编排,说魏瑄为了公主的大业,差点死在碎叶,公主亲自带兵去救的人,这才非他不可。
这些个闲话,苏瑰在皇城廊道上听了不少,除了叹息之外,他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魏元忠一辈子以纲常自持,到头来晚节不保不说,嫡孙竟成了他最痛恨的裙下臣。
真是时也势也,但于己亦是教训。
苏瑰一路沉思着进了政事堂,拿起案几最上头那份奏疏,只见首页赫然写着:“宗正寺卿雍王臣守礼谨奏。请旨扩充定国安乐公主府建制,设率府,分左右卫,置亲卫、宿卫、骁卫……”
来得这样快!苏瑰脑中嗡的一声。
亲王府和公主府的卫队均称卫府,只有东宫才能称率府。这可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朝堂上争论了十几日,附议者与驳斥者竟然不分胜负。
你说公主僭越,可东宫有十率府,她只有六率。且公主立的是灭国之功,大唐也本就有因功破制的先例。当年平阳昭公主为大唐开国立下赫赫战功,有大功者不拘常例,这可是高祖皇帝亲口所说。
何况上奏的是李守礼,李贤仅存的儿子。宗室之中,武周治下最凄惨的便是李贤这一支,任谁也不能说他不是为李唐江山着想。
就在这满朝堂的吵闹中,安西都护府转呈的另一份奏疏到了长安。
疏勒王裴世昭请立其女裴瑶光为嗣,理由十分简单:膝下无子,唯此一女,伏祈圣恩允准。
群臣的注意力都在公主府建制上,这份奏疏李显当日便批了红。说到底,一个西陲小邦自家的事,又有什么好争的?
但这并不是小事,苏瑰心知肚明。裴瑶光跟着安乐公主立了战功,刚加封了郡主并云麾将军,不过数月便又被立为王嗣……
往后谁还能说没有先例?
苏瑰据理力争了几次,在政事堂引经据典,然而并没有掀起什么浪花。其余几人,附议的附议,缄默的缄默,反对者只有他一人。
某天散值之后,李峤与他一同走出来,走到僻静处突然停下脚步:“苏公何必如此?”
苏瑰一怔,还没来得及答话,李峤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如今圣人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宰相进言,进一回也就行了,终究还要凭圣人裁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