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言闻言苦笑：“是啊，杀个人又算什么？”
“两个人都想要掌权，打起来是早晚的事，不为这件事，也会为别的事，只是现在魏瑄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火力。”她摇了摇头又道。
“可能韦后认为，你这两年的变化，魏瑄是那个罪魁祸首，他是魏家派来蛊惑你的。”上官云无奈地应道。
李嘉言一愣：“我不过是知道历史，李显绝不想处置魏元忠，都是快死的人了，掀不起什么风浪，一个顺水人情罢了。是做给那些清流们看的，也是为了哄哄李显——毕竟立储是他说了算啊。”
“可韦后不是历史先知。”上官云叹息道：“毕竟是你亲娘，不会觉得女儿有什么不好，只会觉得，女儿是被别人带坏了……”
李嘉言捧着酒盏不说话，上官云忙又补了一句：“我不是在为韦后开脱。”
“我知道，咱俩说话不用藏着掖着。”李嘉言端起酒一饮而尽：“所以，宗楚客按我的意思杀了，魏瑄的封赏也给了，我想要这个人，她也同意了……她觉得足够了。”
上官云耸了耸肩：“当年武则天把薛绍关进大牢，打了一百大板之后活活饿死，太平公主不还得跟她母女情深，转头又换了武攸暨当驸马。”
“可韦后不是武皇，我也不是太平公主。”李嘉言紧紧捏着酒杯道。
“但你也只能把那个胡医杀了。”上官云无奈道：“所以，你打不打算接韦后递过来的这根橄榄枝？”
“我不知道。”李嘉言停了停，又咬牙说了一遍：“可魏瑄是个人啊！”
她抬手去提酒壶，可怎么晃也只倒出来小半杯。她愈加懊恼，把酒壶往案上重重一搁，扬声朝外喊道：“来人！添酒！”
……………………
李嘉言也就放纵了这一晚。
封赏之后，下一桩要紧事便是给有功之人落实职官——当然，这件事她早已盘算停当。
隔天一早，李嘉言便拿了一份长长的名册来到甘露殿，摊在李显面前一个一个细细道来。
这个在山口九死一生，那个守城时奋勇当先，还有另一个为了传递军情，跑废了好几匹马……她讲到第五个人的时候，李显已经按住了太阳穴。
“行了行了，拿到吏部让他们看着办吧。”他伸手把名单合了起来：“别太出格便是。”
李嘉言等的就是这句话，立马卷起名单站了起来：“那我这就去，不扰阿耶了。”
吏部在皇城承天门内东侧，出了甘露殿，穿过几道宫门便到了。
李嘉言来得突然，吏部上下毫无准备，顿时乱作一团。门吏慌慌张张跑进去通传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个嘴啃泥。
侍郎崔湜很快疾步迎了出来，见到李嘉言便长揖到底。
“不知殿下驾临，下官有失远迎，请殿下恕罪。”他恭敬地告了罪，而后便直起身来，脸上挂起了和煦的微笑，只是额角有些微的汗意。
崔湜名声在外，李嘉言也颇见过几回，不过每次见到，她都忍不住还要在心里感叹一番：真是个美男子啊。
他三十八岁了，看起来却仍像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身量修长，面如冠玉，桃花眼看人时总是含了几分情——难怪婉儿和太平公主都喜欢。
李嘉言打量得并不遮掩，崔湜也不避闪，坦坦荡荡迎着公主的目光，甚至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邀约之意。
“崔侍郎不必多礼。”她敛了神色径直往里走：“本公主有正经事要办，还是不要多耽搁的好。”
崔湜很识趣，笑意忙收了几分，侧身引路道：“殿下请。”
正堂的茶水已经备上了，李嘉言在桌案前坐下，便开门见山道：“西征功臣的实职安排，圣人已经准了。”
她将名单递给崔湜：“该授什么职，我都已拟好。崔侍郎若觉得哪处不妥，只管直说。”
崔湜接过，只见名目按散官品阶排列，每个名字后面都简注了所立军功和拟授的官职。
他一行一行扫过，并没有多的话讲，只在其中几个名字旁边做了标注，而后含笑说道：“殿下拟得颇为妥帖，有几人……下官以为可以再高些。”
他指着其中一处说道：“张宴，殿下拟的是右卫长上，从七品上，此人在碎叶以身赴险，倒不如授右卫校尉，正七品下更为相宜。”
“还有周贵。”他又向下点了点，“殿下拟的是队正，但此人武艺出众，杀敌甚多，不如授旅帅？”
“依你便是。”李嘉言颔首。他的分寸拿捏得倒是极准，既向自己示了好，又不至过于出格。
崔湜提笔便改，后面几个人也依次过了，多是照准，就是微调也是向上调。他又展开一页，笔尖却停在了一个名字上头。
李嘉言端起茶盏，不动声色地慢慢喝着。
崔湜犹豫再三，终于抬起头来：“殿下……这几人的职官，可实在是让下官为难。”
“你为难什么？”李嘉言反问：“功劳都写在上面，散官品级也定好了，哪里不合规矩？”
“下官并非是质疑她们的功劳。”崔湜苦笑道：“实在是外朝的职官，从未有过授予女子的先例。”
“没有先例便造出先例。”李嘉言最不爱听的就是这些话：“则天皇帝没有先例，散官也没有女子先例，浑英的职官就在头一页，你也没有二话，怎么这会儿突然就为难了？”
“浑将军是独占其功，又是殿下贴身干将，纵有非议，说一声特例也便过去了。可是这么多女子一起授官……”崔湜的声音低了下去，“今日这份文书出了吏部，明日御史台的弹章就能把下官埋了。”
“你还怕弹章啊？”李嘉言挑眉。
崔湜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解释道：“下官在这个位子上，还有许多事能替殿下效劳，若是这一回便被贬了，往后再有事……”他没把话说完，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李嘉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此人圆滑归圆滑，倒还算坦诚，毕竟把自个儿折进去的事，谁也不想干。
崔湜见她沉吟不语，便又往前凑了凑，缓声劝道：“殿下，此事不宜操之过急。如今已有浑将军开了这个口子，还是徐徐图之，日后再寻良机为上。”
他迟疑了一下，又赔着笑补道：“殿下也为这几位娘子想想，纵然今日勉强安排了进去，一个女子在一众男人中间，上头不待见，跟同僚也合不来，日子怕会不好过。”
听到这话，李嘉言的火气又腾地冒了上来。好一个为她们着想！
先是不让女子做官，说没有先例；等到破了先例，又说人太少了，进去也受排挤；等受了排挤办不成事，便回过头来说，你看，女子果然不适合做官——密不透风的逻辑闭环，绝了。
“崔侍郎还真是贴心啊。”李嘉言讥讽了一句，冷声质问道：“就算你说的是实情，姑娘们日子若是不好过，是要怪她们自己，还是要怪这帮不长眼的男人？”
崔湜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眼神闪烁着找补道：“自然是那帮小人的不是……殿下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小人难缠，才更要从长计议。”
“好。”李嘉言绷着脸问道：“怎么个计议法，我倒想听听崔侍郎的高见。”
“高见不敢当，不过是权宜之计。”崔湜讪讪地立了一会儿，才硬着头皮答道：“公主府的属官，殿下自行裁处便是，吏部照例核备，谅旁人也说不出不是来。”
“行，我知道了。”李嘉言不耐地应了一句。不是没考虑过这条路，可她不想把这些人圈在自己府里，而是想将她们堂堂正正地推到外朝去。
如今看来，这一步还是阻力太大。
不过再跟崔湜争论也无益，他只是这道墙上的一块砖，搬开他后面还有千千万万块。
“能办的你先办了。”李嘉言站起身来：“其余的再议。”
她说完便拔脚往外走。崔湜忙跟上来相送，嘴上不住赔着小心：“殿下放心，这边今日便能办妥，明日一早就能送到门下省去。”
李嘉言随意地嗯了一声，脚步却丝毫未停。
崔湜瞧她脸色不霁，心中愈加忐忑，一路上拼命想辙儿补救，直送到廊院门口才突然灵机一动。
“前些日子，下官偶然得了一柄龙泉剑，据说是越州老匠所铸，吹毛断发。”他装作不经意间提起：“下官一介文臣，拿着也是暴殄天物，殿下精于剑术，不如献与殿下赏玩。”
李嘉言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头打量了他两眼：“崔侍郎倒是会投我所好。”
“不过一把剑罢了，算不得什么。“崔湜长揖道：“殿下若不嫌弃，改日便送到府上。”
“那就多谢了。”李嘉言面无表情地应下。
出了承天门，李嘉言脑中还在转着方才的事。
既然外朝的门不好推，那就先把自己的地盘做大，总之事在人为。回到府中时，她的脸色已缓和了不少。
到了长安之后就一直在忙，李嘉言有两天没有见到魏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