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之皇太女_锵锵【完结+番外】(72)

  张宴思索良久,才迟疑着答道:“向北十里有一片芦苇洼,地方不算大……大约,大约能藏人。”

  这小子也是演技派,李嘉言心中暗想,怯懦迟钝的样子演得还挺像。但他若当真如此,便不会在贺邈身边忍辱负重好几年,更不能在片刻之中寻出机会给魏瑄递纸条。抛开他与贺邈之间的纠葛,也算得一个可用之人。

  为了不显得太刻意,李嘉言又追问了一句:“你弓马如何?”

  “小的是本地军户出身,骑射尚能入眼。”张宴抬了抬眼答道:“只是小的力气不算大,开不得强弓,若论远射,是比不得诸位同袍。”

  “足够了。”李嘉言颔首,转脸对魏瑄道:“记名,此人也留下。”

  这一番挑拣下来,除了把张宴拿在自己手里之外,也颇得了几个能办事的人。李嘉言心中忧虑减轻了几分,在安西的开场总算不能说太难看。

  当日,公主挑中的牙兵们便被安排在西院各处执勤,张宴则被排了晚班,在内院专司夜间传令与巡查。

  入夜之后,寒风渐起。宽敞的外院无遮无挡,凉气直往甲衣缝里钻,值守的人站不了多久,便能冻得透心凉。再看内院之中,有穿廊遮挡不说,廊柱上的火把也多少带来些暖意,不过隔着一道院门,倒像是另一处天地了。

  两个在外院当值的牙兵避在墙根下,一面搓手跺脚,一面窃窃私语。

  矮个子撇着嘴说道:“如今这世道啊,男儿不凭本事,倒要凭皮相讨前程了。”

  “可不是。”另一高个压低了声音道:“真得了脸,跟着公主殿下去京城,怎么不比在这风沙窝子里强?估摸着公主也比贺都护会疼人。”

  “我看未必能攀上。”矮个嗤笑道:“公主身边已经有个俊郎君了,能写会算的,听说还是长安大官家中的。张宴算什么啊?勉强认识几个字罢了。”

  高个忙点头赞同:“也是,他伺候过别人了,算不得良家子,公主定会嫌弃。”

  矮个正要接话,一抬眼,却瞧见魏瑄站在不远处,脸上的调笑顿时僵住了。

  魏瑄怀里抱着文书,神色平常,看不出方才听去了多少。

  还是高个反应快些,忙躬身行礼:“魏员外。”

  魏瑄没有应声,只略一点头,便径直从二人身边走了过去。

  两个牙兵立在原地,直到他的衣角消失在廊柱之后,才敢慢慢直起身来。

  高个摸摸鼻子,干咳了一声道:“贺都护何时回城?后日?大后日?”

  “不知道。”矮个缩了缩脖子:“无论如何,他回来见公主把张宴点去了,还不晓得要怎么发脾气……咱们且等着看热闹吧。”

  ……………………

  此后几日,都护府西院已然成为安西大都护府真正的核心。

  公主全权接管了军政,底下自然不是人人心服,可安乐公主的名头放在那里,真敢当面抗命的也没有几个。寻常将吏不服,至多不过阳奉阴违,真正难办的,还是都护府最上头那几个人。

  每日前晌,若不出门巡视,李嘉言便在议事厅与郭元振商讨出兵之计。

  议事厅正中有一个巨大的沙盘,整个安西都护府的山川道路、城镇戍堡、烽燧屯所都在其上铺陈开来。龟兹居中,以青石为城;碎叶、焉耆、疏勒诸处各以木牌标出,道路则以细沟相连,烽燧处插着削尖的小木桩,屯所用黑色石子标明,几处紧要隘口旁另插小旗。

  议的是军国大事,郭元振却总显得不怎么情愿。问到粮道他便答粮道,问到烽燧他便答烽燧,每一句都挑不出错,却处处透着敷衍。

  李嘉言心知肚明,也不戳穿,只抬手指向西北方向:“阿史那献大约该行到此处了,再过几日便能达到五咄陆诸部牙帐附近。若能收服几千帐,这一线不但少了掣肘,还能配合突袭碎叶城。”

  郭元振自然不赞同,皱着眉头道:“殿下,他是突厥王室正统不假,可光凭一个虚名,如能让诸部臣服?殿下如此信重于他,老臣实在……”

  他话没说完,浑英突然推门而入,抱拳禀道:“殿下,城门处出了些乱子,怕是有人通敌。”

  “什么?!”李嘉言闻声抬起头来,扬眉问道:“竟有这等事!细细说来。”

  “是一车官卖废料。”浑英看了一眼郭元振才说道:“出城门前车轮轧进旧辙,上头一只木箱倾倒,里面滚出七八件旧兵器。”

  “官卖废料?”李嘉言侧头看向郭元振:“这又是怎么回事?”

  郭元振微微躬身解释道:“安西地远,一向自给。军中残破之物,惯有折价外售一项,卖与商贾匠户,换些钱粮补贴军用……”

  李嘉言不等他说完,便冷了脸质问道:“旧兵器也能卖么?”

  “自然不能。”郭元振停了一下才补道:“大约是弄错了,倒不致通敌。”

  “是不是要查了才知道。”浑英生硬地顶了一句,便转向李嘉言道:“属下已命人封住车马,连押车之人一并带了回来,就在前院。”

  李嘉言绷着脸问道:“押车的是何人?”

  “贺都护帐下亲兵,赵黑子。”浑英大声答道,好像生怕旁人听不见一样。

  李嘉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意味深长地瞥了郭元振一眼:“一起去看看吧。”

  前院中,一辆大型辎车停在空地上,好几个大木箱码得歪七八扭。还有一只箱子放在地上,一边木板摔裂了,木榫松脱,盖子再也合不上,里面有些破铜烂铁,但更多的是折矛锈箭。

  赵黑子双手反绑,被两个牙兵按在地上,一见李嘉言便连连磕头,带着哭腔说道:“殿下明鉴!小人冤枉啊!小人只是奉命押车,箱子出库时便封得好好的,我哪里知道里头都是什么器物啊!”

  李嘉言没有理会他,俯身看看破箱子,又背着手转到车旁,目光落在余下木箱上。

  赵黑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突然挣扎起来,涕泪横流地喊着:“殿下您看啊!封泥绳结俱在,小人碰都没碰过,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李嘉言就当没听见,转头对郭元振道:“郭公正好做个见证。”

  她说着指了指其中一只箱子命道:“打开。”

  浑英上前,当众验过封泥绳结完好,这才打开其中一只木箱,里头果然只是些破锅残釜、坏车轴和锈蚀铁片,看着与寻常废料并无不同。

  可将上面一层破烂铁物搬开,底下便露出一叠旧甲叶,再往下翻,又有断刀废箭镞夹在其中。

  李嘉言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这些箱子是谁出的库?”

  赵黑子急忙答道:“是孙库吏!孙十二!箱子是他亲手封的,内里有任何不妥,也该问他才是!”

  “听见了?”李嘉言转头看向浑英。

  浑英回身向身后牙兵吩咐道:“速去仓库拿孙十二!”

  李嘉言淡淡地撂下一句:“此事就交给你了。该拿谁该问谁,你看着办。”说完她便转身要议事厅走。

  浑英忙问了一句:“那赵黑子如何处置?他毕竟是……”

  “这还用问?!”李嘉言回过头,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一并押下去严审!哪一头都跑不掉!”

  两个牙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扯住赵黑子的胳膊,便要将他向外拖。赵黑子双腿拖地,早也吓得面无人色,边挣扎边大喊着:“小人冤枉!我冤枉啊!我若有半句假话,便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一个牙兵嫌他聒噪,反手用刀鞘在他肩颈处狠狠一敲:“闭嘴!”

  赵黑子痛得一声惨叫,随即便收了声,只剩下压不住的抽噎。

  “殿下……”张宴这日在外院当值,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在不远处站了很久,终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李嘉言转眼看他,脸色倒缓了些:“何事?”

  张宴咽了口唾沫,像是因她这点和气生出几分胆气,低声答道:“小的斗胆……既然封泥未动,赵黑子也做不了手脚,为何……”

  李嘉言微微一笑:“哦?所以你认为他不该被收押?”

  魏瑄立在旁边,拼命朝张宴递眼色,又捂着嘴咳了好几声。

  张宴只顾盯着自己的脚尖,紧张得什么都没注意到,竟又吞吞吐吐补了一句:“他毕竟是贺都护帐下的,也不好……”

  “放肆!”李嘉言骤然变了脸色,“这是你该说的话?”

  张宴吓得一抖,立刻跪了下去,颤声认错道:“小的不敢,小的僭越了。”

  李嘉言斜了他一眼,便转向郭元振说道:“郭公,你来评评理。本公主才用了他两日,他便敢在问案之时替旧主帐下亲兵说情。安西牙兵,倒真是念旧得很。”

  郭元振垂下眼,面不改色:“安西如今既由殿下主持,如何处置,自然但凭殿下裁断。”

  见大都护不愿说好话,张宴更慌了。他煞白着脸,拼命求饶道:“殿下恕罪,小的一时糊涂,小的再不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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