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嘉言也看出来了，此人确实有些本事。若论招式精巧、临敌经验，他当在浑英之上，可惜今晚喝得太多。
就在这时，浑英趁贺邈步伐混乱，忽然欺身上前，脚下半步踏入他中门。贺邈还未及回剑，便被她肩头一撞，膝弯又挨了一记，整个人砰地跪倒在地，下一瞬，浑英的刀锋已停在他颈侧。
堂中一片寂静，贺邈僵在原地，浑英却施施然收刀入鞘，拱手说了句“承让”，便转身回到自己的位子，端起方才没喝完的酒一饮而尽。
贺邈咬牙切齿地从地上爬起来，胡乱朝李嘉言一抱拳道：“献丑了。”
李嘉言笑道：“安西有如此英豪，本公主今日是开了眼了。”
郭元振叹了口气，举杯淡淡圆了一句：“边塞武夫，粗鄙惯了，叫殿下见笑。”
堂中悠扬的舞乐重新响起，安西诸将的笑闹声却明显低了很多。
郭元振垂眼转着手中酒杯，火光映在杯中明明灭灭。
李嘉言只语气平和地接回了之前的话头：“郭公，方才我们谈到哪里了？”
“哦——”她微微一笑道：“说到五咄陆部了。”
…………
宴会散时已是深夜。
都护府前堂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喧闹退去，只剩巡夜兵士的甲叶轻响。
公主一行住在都护府西院，前头连着议事的小厅，后面还有一重院落。
李嘉言换了轻便衣服，坐在案前翻看她叫人找来的那些簿籍。有兵曹的军籍，仓曹的粮簿，还有诸军屯营田水堰的计簿。
满纸都是方块字竖排的计数，她看得头皮发麻，半天翻不过页去。
这些原该叫魏瑄来看的，只是这会儿实在太晚了……李嘉言正在懊恼，却听外头文七娘低声禀道：“殿下，郎君求见。”
“来得正好。”李嘉言失笑：“倒省得等到明天了。”
魏瑄一进门，她便把那厚厚几摞簿籍推了过去：“你快替我瞧瞧，明日一早捡要紧的说给我听。”
魏瑄看了看小山一样的文书，沉默了一瞬才道：“殿下真是一点也不怜惜臣。”
李嘉言挑眉：“不愿意么？那我找别人来做。”
“那倒不必，臣没说不愿意。”魏瑄忙道：“只是臣此时来，原本还有一桩事。”
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递了过来：“方才散席时一个牙兵塞给我的。”
李嘉言展开来看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鄙夷道：“这姓贺的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
次日一早，安西大都护府正堂升帐。
堂中诸将已经到齐，上首大案却还空着。郭元振神色平静地站在左侧下首，贺邈离他只有几步之遥，脸色却不太好看。
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向郭元振略靠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大都护，安西往后当真要让公主主持了？”
郭元振目不斜视：“既然圣人有敕，你我自然要听。”
贺邈皱了皱眉：“她一介女流，又不熟悉边情，只怕……”
“怕什么？”郭元振截断了他的话头：“你少说话，只管听令便是。”
贺邈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听堂外亲兵高声唱道：“安乐公主殿下到——”
众人齐齐敛容肃立。
李嘉言大步而入，身后跟着浑英和魏瑄。
她今日换了一身深紫窄袖袍，腰束玉带，外罩轻甲，长发高高束起，只用一根玉簪固定，鬓边不着珠翠，乌皮靴踏过堂中青砖笃笃作响。
待她在大案后坐下，郭元振便上前一步拱手道：“自今日起，安西诸军政务，皆禀殿下裁断。老臣久在边庭，愿在幕中备顾问。”
李嘉言看向堂下神色各异的众人，微微一笑道：“郭公言重了，往后诸事，少不得仰仗各位。”
她顿了顿又道：“本公主连夜翻看了都护府送来簿籍，郭公经营多年，诸屯仓廪皆有根基，这是安西的底气。”
“魏瑄，你细细讲来。”她侧过头命道。
魏瑄向前半步，朝众人施了一礼，这才展开手中册子朗声说道：“据账面所载，诸屯营田收成尚可，官仓旧积亦未见空虚。马料刍豆若按平日支用，可撑数旬。各烽戍守捉，兵额虽有缺耗，但可调之兵尚有八成。”
“这些还用你说？”贺邈撇撇嘴，小声嘟囔了一句。
魏瑄没理会他，又翻过一页，开始逐项列出细目。那些数字琐碎纷杂，但他报得条理清晰，旧簿新录各条各项，皆分得清楚明白。
堂下众人原还在窃窃私语，此时已经安静了下来。
“只有一处，下官不得不提。”魏瑄拣最要紧的说完，又看了郭元振一眼：“龟兹西北诸屯，马匹今年涨了三成，马料支给却仍沿旧数。若在平时倒也罢了，如今大战在即，马缺了粮不容轻视。”
“这确实是件大事……”李嘉言用手指敲着桌面，沉吟片刻才看向贺邈道：“倒要烦劳贺将军出城一趟，检校诸屯。若是旧簿误录，便即刻更正；若是真有短缺，便查明何处可调，何处可籴，何处可先减支用。总之，要拿出个补救的章程来。
贺邈面色不豫，抱拳说道：“这些事自有仓曹小吏来做，何必末将亲往？”
李嘉言闻言并未动气，语调依然平和：“自古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你是副都护，诸屯屯官、仓吏、厩牧之人听你调度，自然是你去最为妥当。”
见贺邈皱着眉头不应声，她又瞥了一眼郭元振道：“难不成，你以为郭公去更合适？”
魏瑄在旁插嘴：“正因战事将起，殿下才遣贺将军。若只是寻常点检，倒当真不必。”
贺邈仍咬着牙不肯应，僵持中，郭元振先开了口：“殿下所虑周全，贺邈速速领命！”
他还是不服气，胸口起伏了几回，终是拱手应了声是，脸色却愈加难看。
李嘉言不屑再理他，只示意议事继续。
龟兹城中诸门守备要重新轮值，各斥候路线要每日一报，沿途烽戍不得断火，往焉耆、于阗、疏勒三镇的备战令也要即刻发出……
李嘉言凝神听着，能定的立马便定下来，须补充边情的，也当场按问清楚。
诸事议毕，众人正要行礼散去，李嘉言却突然又补道：“还有一件事，本公主初来乍到，从长安带来的人不熟安西境况，不如从都护府牙兵中抽调三十人，归本公主帐前听用。”
这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郭元振躬身答道：“殿下打算如何选人？要诸营荐名么？”
“不必。”李嘉言摆摆手：“本公主要亲自选。”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两百名牙兵已在都护府的小校场列队完毕。
这些人原本就是帐前精锐，各个甲衣齐整，手中长槊森然。
李嘉言站在石阶上，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边地风沙重，多数人都是肤色黝黑，眉目粗粝。
“本公主需用三类人。”她运了运气，高声说道：“其一，武艺出众，胆气足，能近身宿卫者；其二，熟龟兹城防、道路、烽燧、诸屯仓廪者；其三，通龟兹语、突厥语，或熟知诸胡部风俗者。凡自认有一技可用者，只管出列，本公主取人只看本事！”
兵士中有些微骚动，却一时无人应征。
李嘉言站在高处看得清楚，有人垂眼不动，有人神色自若，还有人分明已跃跃欲试，只是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先做第一个。
她抬手指向其中一人：“你来试试。”
此人膀大腰圆，方才听见“武艺出众”时眼睛便亮了起来。此时被点到，立马大步出列，自报家门：“小的周贵，不论刀槊角抵，皆略通一二。”
李嘉言一挥手，浑英便应声下场。此人力气极大，反应也快，接了浑英好几招才被逼退半步，却很快稳住下盘，再次抢身上前。
“很好！”李嘉言赞许地点点头：“记名，赏银二两。”
此言一出，校场中顿时振奋起来，很快便有人陆续出列。有说能开强弓的，有说曾在夜里追过突骑施斥候的，也有说自己熟悉城中坊巷，闭着眼都能从西门摸到都护府的。
一一考教过后，夸大其词的便被退了回去。有人不免懊恼，还想再争辩几句，被浑英淡淡扫过一眼，便缩了脖子不吱声了。
又挑过几人，见公主选人标准严格，自告奋勇的人少了起来。李嘉言扫了一圈，点着后排一个年轻牙兵道：“瞧着挺伶俐的，出来说说，你有什么本事？”
他还没迈开脚步，身后便一片窃窃私语。
“怎么点了他？”
“除了生的好，还有什么本事？”
“殿下也爱看漂亮脸蛋啊。”
第55章 55、请君入瓮
大约是被嘲笑惯了，这年轻牙兵也不理会，只低着头出列，抱拳说道：“小的张宴，以前是斥候队的，如今在贺都护帐下听用。”
李嘉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既做过斥候，那我问你，龟兹城外五十里之内，何处可伏百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