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确比来时快些。到那小河边时,恰是午膳时分。阿福已着人从莲香楼备好食盒送来,连一张轻便的小案几也一并携至。林意与顾放就在河畔树荫下用了饭,而后推着轮椅,沿水缓行。
河水清透,能瞧见几尾小鱼曳尾而过。岸边的树生得疏朗,粉花细碎,风来时便扑簌簌落几瓣下来。林意正望着水光出神,忽听顾放温声问:“小意
方才说,要将那最基础的寒门纸按本钱卖给寒门子弟,可是有心让更多读不起书的贫家子,也能有纸可用?”
林意心头微紧,轻声反问:“这样是不是不好?”这朝代还没有科举,寒门读书对世族冲击十分有限,她自觉应该不至于惹来大患。
“不,是很好。”顾放笑了。恰一阵风过,他发梢落了几点粉蕊,仿若画中之人。他声音温和道:“若真能让纸价低至人人可及,不出三代,大乾百姓多少皆能受些教化,这是功德。”
呃,那得义务教育普及才行。即便在现代,厌学的人也从来不少。林意眼神飘了飘,试着移开话头:“夫君似乎很爱读书?刚才提起那些医药典籍,书名听着就很偏门,你却信手拈来。”
“嗯,书中自有天地。”顾放颔首,目光望向潺潺流水,“我自幼便喜翻阅杂书,经史兵农,皆有涉猎。后来被赶着上了北疆战场。那时敌强我弱,情势凶险。幸而从前读过些兵书战策,几番险局,竟是靠书中之法勉强撑过。”
咦?顾放当年竟是这般被推上战场的?原著里因顾放只是个早逝的配角,只寥寥提过他是横空出世的战神,其他都没有介绍过。林意来到这后倒是知道些背景:顾家虽是武职世系,但官阶不高,且世代坚持一夫一妻,子嗣渐稀。传到顾放父亲时,已是独苗一根。这根独苗偏又娶了商贾出身的顾放母亲,得了顾放这一个儿子。后来北疆入侵,顾放父母皆亡于战火。
林意听罢,心头一揪,声音不觉放轻:“夫君当年是被逼着上战场的?”
“算是罢。”顾放唇角弯起一丝极淡的讽意,“最初大乾对北疆节节败退,将领折损殆尽,朝中很快无将可用。陛下本想擢升后妃族中兄弟,可谁都明白那是送死的差事,纷纷推诿。陛下无法,只得从低位将官中提拔,我父亲便是如此被推了上去。后来,连这样的低阶将领也死尽了,依然无人愿接这烫手山芋。陛下索性从战死将领的子嗣中挑选,命他们承父职,再赴北疆。”
林意听得胸中闷火陡升。这昏君,竟连孩子都不放过?转念却又生疑:古人最看重宗嗣传承,如果一家只剩下独子,通常不会再遣这个独子上阵。那狗皇帝难道连这点伦常都不顾了?
“可夫君那时已是顾家仅存的血脉了吧?”林意声音微颤。
顾放听出她话中怜意,轻轻摇头:“那时北疆铁骑已逼至皇城,陛下与权贵重臣早已收拾细软南逃。实在无人可用了,便也顾不得这些规矩了。”
林意听得心头酸涩,低低叹了一声。她左右张望,见四下无人,便弯下腰凑到顾放耳边,压着嗓音问:“那夫君……怎么还认应氏做皇帝?这都能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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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给大家说一个不知道算不算冷的小知识,我上学时的课本确实有提过蔡伦造纸术的流程,我就一直以为这事很简单。直到我自己写文想把造纸术写出来,发现几乎所有的流程里都没提到所需要的时间是多久,然后我又细查了一下,发现这个造纸术是根据原料的不同来定时间的,反正都很久就是了。
所以如果有宝宝很倒霉的穿越了,想要靠造纸术发家致富就要重点记一下时间,反正浸泡基本上就是泡的软烂就OK了,煮的话就是煮成浆那种也差不多了。
第21章 雄风不振?! 顾放闻言眉梢微扬,仰起……
顾放闻言眉梢微扬,仰起脸看向她,眼中掠过一丝笑意:“自古以来,举兵易帜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小意觉得改朝换代不难,许是因听的都是成王败寇的故事,却不见有多少起义,未起波澜便已被碾作尘泥。”
原来如此。林意有些讪讪,原还以为对顾放而言,振臂一呼并不是什么难事呢。“可是夫君,你真忍得下?”
“忍不下。”顾放微微一笑,眸底却清凌凌的,不见半分混沌,“所以我并未忍。”
也对,那狗皇帝如今缠绵病榻,不就是顾放不忍的结果?林意恍然。这样看来,顾放不是什愚忠的人,而是清醒地择了一条最精准、也最少牵连无辜的路。要是真揭竿而起,烽火燃处,最先受苦的终究还是百姓。
林意不禁轻声喟叹:“夫君思虑周全。如果换作是我,恐怕战胜北疆后就被胜绩冲昏头,觉得不如自己坐了那位置。如今听夫君一说,才知如果真那样做了,苦的仍是黎民百姓。”她顿了顿,又疑惑道,“不过从前我一直以为,夫君是自愿挺身而出、救国于危难的。”
——这身体的记忆便是如此:当年随礼部尚书一家仓皇南逃,未行多远便闻北疆已退,只得又茫茫然折返京城。
顾放目光投向远处河面,声线平静如叙常事:“顾家本是平民出身。先祖幼时曾吃百家饭长大,发迹后立誓永不背弃百姓,这家训,一代代传了下来。”他唇角轻轻一扯,露出个极淡的讥诮弧度,“至于为何世人皆道我主动请缨……不过因驱遗孤上阵这等事太过骇人,总需粉饰一番,才好载入史册,免留千古骂名。”
林意听得一时怔住,喃喃道:“竟然是这样,那夫君为什么还配合他们呢?”
“不过些许虚名罢了。”顾放神色平静,“我本不在意这些。既然他们看重身后声名,我顺手成全,亦无不可。”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宫中并非人人皆敌。当年主张驱遗孤上阵、后来设计害我双腿的,拢共不过寥寥数人。这些人,我早已一一还报。”
他说到此处,眉宇间那丝常年不化的霜意似乎淡去些许,语气也温和下来:“至于其余人,当年皇城危在旦夕,陛下与部分文臣南逃,连带着富商百姓人心涣散。是剩下那些文官与全部武将立誓死守,将府中家丁、杂役皆编作兵卒,众人一心,才堪堪保住城门。”
林意恍然:“怪不得朝野上下和市井百姓对夫君都如此敬重,原来是并肩死战过的情谊。”她忆起这些日子的见闻,不由轻叹,“我原先还奇怪,夫君这么久不上朝,竟然没有一个人弹劾。反倒常有人送药材补品入府,我问阿福,阿福每次说的名字都不一样,那时我只当是夫君人缘极好,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渊源。”
林意推着顾放走到河边,回首望去,才发觉已经离马车停驻的地方颇远。她停下脚步,提议道:“夫君,不如我们往回走?”
顾放轻轻颔首,温声道:“也好。此时折返,回府应正好赶上晚膳。”
林意便调转轮椅方向,沿着来路缓缓推回。这才发觉,轮椅在泥土地上推行,阻力着实不小。她需多费些力气才能推动,心中暗幸近日无雨,泥土干硬,要是雨后泥泞,怕是要陷入其中,进退两难了。
回到将军府时,果如顾放所言,恰是晚膳时分。更令林意惊喜的是,阿志已制出了腐竹,竟还无师自通地做出了三道菜:腐竹三鲜煲、腐竹焖肉、葱油腐竹。
阿志将菜碟摆上桌,笑吟吟道:“小的听闻夫人近来忙碌,想着这等小事不该烦扰夫人,便自行琢磨了几样做法。不知合不合夫人口味。”
林意鼻尖已盈满腐竹特有的清香,迫不及待夹起一片送入口中——滑嫩爽口,豆香浓郁。她幸福地眯起眼,连声道:“特别棒!就是这个味道!”
顾放亦举箸品尝,颔首赞道:“滋味甚好。”他放下筷子,看向阿志,语气平和,“我与小意商议过,待时机合宜,便由你向百姓推广菽食诸法。你意下如何?”
阿志闻言,眼睛倏地亮起,激动地躬身道:“谢将军,夫人赏识!小的必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林意适时问道:“阿志,那带曲香的菽,制出来了吗?”
“回夫人,菽已生出白毛,或许还需再等几日。”阿志答得仔细。
林意点点头,接着交代:“等豆子发酵好了,将豆子取出搓散。
另外用十斤水、二斤盐煮沸,彻底融化后放凉。将酱曲与增香料放入干净无油的陶坛,倒入凉透的盐水,水量需浸没豆子,用干净的布封口加盖,放置日光下暴晒三十日以上。其间每日用干净木筷搅拌一次,使得其发酵均匀。三十日后开坛,就会有酱香扑鼻。如果继续晾晒,时间越久,色泽越深,风味越醇。”
阿志凝神记下,郑重应道:“夫人放心,小的已一一记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