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纯粹糊弄人的假话。陆瑜又沉默了下来。
酒足饭饱,钱行之又蠢蠢欲动:“陆瑜,看在我这么努力救你的份上,你能不能帮我点小忙?哎,其实也不算小忙了……就是,三皇子不是问我要那三十万两么……”
陆大人的命可不止三十万两,钱行之默默给自己打气,等过了这个坎,其他的什么都好说。
“不能。”
多么冷漠无情的声音!钱行之一下从椅上跳了起来,小发雷霆:“未免太不讲义气了吧陆大人!你就算觉得我没有功劳,那也有苦劳啊!”
陆瑜跟没听见一样,抽了风似的:“叫我陆瑜。”
钱行之无语笑了:“我这是讽刺呀你没听出来?陆瑜你挨刀子挨傻了吧?”
他抬眸看她,神色复杂又凝重。钱行之依旧觉得陆瑜是乍看温良谦和,细瞧处处隐着锋芒的人——全都仰赖他的眼睛,不漏情绪,柔和至极。
可他现在的眸色凌厉,似乎想要看穿钱行之的一言一行,钱行之吓一大跳,不知陆瑜今日究竟是闹哪一出。
他突然站起身,手掌都在微微震动,钱行之想他大约是扯到伤口了痛得发抖。
今夜是圆月,无一点星光。这庭院未被认真装饰,甚至未被用心打扫,好几处蒙了尘,堆了枯叶。一个完全称不上美的地方。
月下两人对立,一位抱胸蹙眉,一位站着打颤。
“我改主意了。你走吧,钱行之。”
第10章 纠缠 “哈?”钱行之以为自己耳朵……
“哈?”钱行之以为自己耳朵坏了。
“你走吧。离开盛京,离开南盛国,我可以派人护送你去更远的地方。放弃这里的一切,至少那样……”
至少那样能活着。陆瑜却突然噤了声,无法和盘托出。上一次他这般失态,还是五年前。
钱行之故作镇定:“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是说我这位置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是的,没错,是很重要。陆瑜用力地呼吸,似乎这样可以将身与心的痛苦减轻:“那是从前,如今不一样了,现在少了你一个,也不会妨碍到我。”
钱行之有那么一秒的心动。
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不用再担惊受怕,也许可以找个清净之处,就这样躲起来平安度过余生,或许某天再一睁眼,她就回到了故乡。
可是她不停梦到颜照霜,严重到甚至会分不清她究竟是谁。有时她忍不住想,从前那三十几年,莫非只是黄粱一梦?
如果她就此逃开,就不会被梦魇中那人的执念纠缠吗?若她不能解开所有的疑惑,便彻底失去了回去的机会,怎么办?
又或者,也许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所谓的清净之处,陆瑜无法永远保证她的安危,东窗事发,谁来替她担保?
“陆瑜,我有我必须要做的事,”钱行之同他绕圈子:“在我上任之前,你原先打算让杨大人做监正,对吧?既然杨大人可以做,为何我不可以?”
因为他换了计划。
陆瑜开不了口。自钱行之上任以后,陆瑜便看到了一份更完美的计划。这个唯利是图、溜须拍马的小人,用做那步死棋,恰如其分。
可是现在他欠她一条命。尽管当时陆瑜独自应战并非是必输的死局,但她确实让他少受了许多伤。不,这些都是借口,陆瑜十分清楚,钱行之只是让他想到了另一个人。
“若我说,南盛国钦天监的监正注定要走一条万人唾骂、必死无疑的路,你也愿吗?”
钱行之挑了挑眉:“陆瑜,这世上不是只有你有必须要做的事。我钱行之向来坚信天无绝人之路,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认输。我回不了头,也不想回头,你又怎知道,死路对我来讲,或许是生路?”
陆瑜不明白。他清楚钱行之首鼠两端的本事,也从未相信她千里迢迢来到盛京只是个意外。可是如今她不再显得那么可恶。陆瑜不想同样的错误犯第二次。
僵持不下,钱行之没那么多耐性,率先递了台阶:“起风了,回屋吧。”
陆瑜忽然想到了什么:“怎么不见芝杏姑娘?”
钱行之面不改色:“怎么,你想与我钱家结亲?”
为什么会有那样一瞬间又想到钱行之与芝杏实在过分相似?陆瑜暗自懊悔,这两日荒唐的念头是越发多了。
陆瑜转身慢慢踱步进屋,背影格外落寞。
“陆瑜,”钱行之突然叫住他:“若是旁的你无法帮我,能否替我安排一次回南川的机会?”
对陆瑜而言,安排朝中要员回乡,可比掏三十万两要难得多。
“好。今日,就当你我从未说过那些话。”
钱行之心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陆大人,下官明白。”
钱行之去了厢房,辗转反侧至夜半,倒是难得没梦到颜照霜。
待第二日钱行之从外面“鬼混”回来以后,房内便没了陆瑜的身影。一应物品都被收拾得很是妥帖,甚至床单被罩也换了新的。
除了桌上一张写着“多谢”的字条和一袋银锭,再看不出陆瑜小住过的痕迹。
钱行之拿着这坨银锭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陆瑜不解释,她也没立场追问,就像即便陆瑜刺探钱行之,钱行之同样会顾左右而言他。
接下来几日平静得很是诡异,钱行之甚至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朝堂之上似乎无人知道陆瑜遇刺一事,甚至庆典刺杀案也已毫无进展许久。
三月初一,大朝会。
君安彻再次提及诸皇子暗中勾结大臣图谋皇位,实属僭越。如今不单单是太子被撤了职务,甚至远在南川的三皇子也丢了点权,其他几位更是不必说。
“也许,这是一场必定失败的刺杀。”
钱行之忽然想起陆瑜那句似是而非的话。她看着遥远龙椅上义正言辞的君安彻,忽然一下想通了。
原来是你啊老家伙。
一个逐渐失权的上位者,亲自安排了刺杀自己的人选,在万众瞩目的庆典之上自导自演一场必定失败的谋逆。诸皇子互相猜忌,他却趁机削了他们的职务,以此延长自己终将衰弱的皇权,成为最完美的受益人。
要将宫人与太子扯上联系实在太过容易,若是邢尚书不从夺嫡站队中及时抽身,只怕此时也被敲打完了。
“启禀皇上,接到南川急报,有暴民叛乱,三皇子下落不明。”
一石激起千层浪。钱行之瞥了一眼斜前方的陆瑜,思索着这事的真实性。是真有暴乱,还是为了做去南川的托词?
右都御史进言:“臣以为南川此次暴乱非同小可,需得及时镇压,陛下或应选出新任南川总督,以掌控局面。”
君安彻略一思索,便安排了领侍卫内大臣嫡次子卫鞅任命南川总督,同镇北将军即刻前往南川,调遣溯州军队,令其二人务必镇压暴乱,将三皇子平安带回。
有这人选怎么早不安排上?钱行之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找个借口一同前往南川,就听陆瑜道:“陛下,微臣听闻钱大人擅卜算,不若请钱大人占问一番,卫总督与镇北将军也可多一条方向。”
钱行之顺势而为,欲拒还迎:“启禀皇上,若是要测方位,卜算至少需七日之久,盛京与南川相距甚远,这便更加难以确定卜算的精准程度,只怕会耽搁诸位大人的行程。”
君安彻很是“上道”:“若你随行,能否奏效?”
钱行之故作为难:“回皇上,的确可行。只是刺杀一案还未了结,若是微臣离京……”
“无妨,你随行便是,务必替朕找到老三,”君安彻顿了顿:“陆卿,你也一同去吧。”
为什么君安彻还要派上陆瑜?钱行之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三月初二,南征的队伍浩浩荡荡,要赶至南川,即便是最顺遂的情况也要十五日。
钱行之回想起来京前南川的境况,不知如今疫病是否有所缓解。灾情延误了数月,民众暴乱根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她不知这支军队武力值如何,不敢用轻易断言镇压是否能成功,何况三皇子或许已经被胁迫。
南盛国这国家名字就不行,南盛南盛,听起来就很难取胜的样子。
还未走出十几里路,钱行之的马车便出了故障。虽然依旧能载人,可是颠簸异常,钱行之在这马车里被翻炒了好几遍后,实在是顶不住了,滚下马车干呕了半晌。
她同卫鞅与镇南将军完全不熟,思想斗争了半天,终于扭扭捏捏还是上了陆瑜的那辆。
“陆大人,打扰了。”
陆瑜只点了点头,随即继续闭目养神。
怎么整得跟冷战了似的,钱行之很是尴尬。她这人,一尴尬就想没话找话,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搭讪道:“下官倒是有些好奇,陛下为何遣陆大人同行呢?”
陆瑜端坐着,他不睁开眼,就显得格外疏远冷淡:“不知。”
“大人,也不至于同下官生疏成这样吧?”